什么心思?
竹影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仍目视前方,显得十分坚定,他缓缓道:“我明白,江湖中少年英才如过江之鲫,您身为前辈是想给予我鼓励,可你我一般年岁,许多事是可以直言的,我确不如您,可您走得未免太早些。”
林锦没说话,仍看着他,他继续道:“我从前就听绿衣姑娘说起过您,记录您事迹的话本亦被先生没收数次,我知道您。"
随即,他转过头,同林锦四目相对:“你对先生说谎了。"
话音落地,如坠千钧,林锦不动声色,指间发带不觉绕了几圈,他温声道:“我说什么了?”
竹影站定了,目光钉在他身上,林锦却再向前走了几步,才回过身来同他对视,微微歪着头,像在问"怎么了?”,宽大的衣袍将整人遮得严严实实,发丝微微飘着,逆着光,脸看不清楚,竹影的面目却在他的眼皮底下曝露无遗。
他且等着,可竹影看了半晌,却道:"你是真心喜欢先生,对吗?“
林锦怔忡了,心绪莫名飘了起来,目光不觉垂了下去,手中发带轻轻荡着,唇角略勾了些,仿若调笑:“是啊,万心珍重呢。"
声音轻如细羽。
“我想也是。”竹影一脸了然,“若换了我,那样表白后,怕是要死生不复见了。”
林锦的拳头硬了。
随即,少年人话锋一转,脸上带着一种仿若窥破一切的神情,道:“你根本不是进京后才去殿下身边的,你幼时就在了,你爹娘早早就搭上这条线了,对吧?”
良久,林锦才回道:“……你如何知晓?君见雪同你说的?”
见此情状,竹影莫名自得,木着脸,下巴微微昂起些,抱胸道:“我自己猜的,辰字中皆为六七岁孩童早早定下,你既是辰十二,一切便了然了。”
林锦脸上霎时浮现出一种颇为敬服的神色。
两个人接着走了下去,除林锦的步子快了不少,余下似乎没什么不同。
可竹影的话却多了不少,与他平日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木着脸讲述起一些琐事,他一会儿谈起定北侯即将进京,一会儿说起自己于练武上的一些心得,滔滔不绝。
林锦则以时不时的点头和应和声作为回应,同时内心隐秘地期盼他能述起一些有关君见雪的往事,可他只让林锦待他好些,毕竟他已苦了许久,说时竹影脸色十分怪异,沉痛着,又像想说什么却突然被人堵住了嘴,之后便迅速转去了别处。
他听着,莫名似曾相识,像极了莫若平,这副刚同他产生一丝若有似无的交集,便将他当作好友的模样,真是…….讨厌极了。
可他终是没让人闭嘴,亦没找借口快速离去,就这么忍了一路。
临近时,二人脚步都停了一瞬,随即都静了下来。
行至门外,已有些隐约的声响传了出来,竹影踌躇了一瞬,林锦却脚步未停,径自推门而入了。
屋内二人都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他们。
君见雪脸上是林锦从未见过的阴沉,瞳如点漆,面上了无情绪,却山雨欲来。桃儿则红着眼,眼里还包着泪,却未流下,攥着拳,颇不甘心的模样,气喘吁吁。
二人身旁的长桌上放着一碗渐凉的,黢黑的药汁,脚边还置着一个火盆,正燃着,散出一股难闻的气味,赤色火光将二人的脸庞映得好似阎王罗刹。
一时间,四人神色各异,林锦抱手倚着门框,异常地平静,君见雪和竹影皆是愕然,而君见雪比之又多了几分僵硬,桃儿仍是怒气冲冲的模样。
最后,桃儿率先而动,大步流星行至门口,径自拽着竹影离开了,约莫是气得狠了,走时还不小心撞了林锦一下,二人皆未侧目。
桃儿将门甩上后,君见雪才缓慢地动了起来,他端起逐渐燃尽的火盆,一步一步走到后院,林锦不紧不慢地跟着,二人未发一言。
随后君见雪一瓢水浇了下去,霎时烟雾缭绕,林锦下意识上前将人拽远了些,君见雪还是被熏得弯身发出一阵呛咳声。
待他差不多缓了过来,林锦放在背后替他顺气的手也放下了,可不待那人再抬头弯眼朝他道谢,林锦便道:“你们方才怎么了?“
君见雪整个人立时沉郁下来,眼角还渗着泪,便已静成一块奇石,林锦悄悄把手往后背了些,半晌,他忽而道:“她给你下毒了。"
闻言,林锦一愣,没开口。
之后,君见雪旁若无人地接着道:“是香囊,所幸你没佩过几回,你来时我便注意到,之后借过去细细查看才确定,我本想烧了,之后赠个新的与你,不想被桃儿撞见了,之后如你所见。”
青烟逐渐散去,盆底还依稀可见些焦黑的残骸,林锦瞥着,仿佛能勾勒出曾经的样子,只上面绣着的图样易成了栀子。
"先生,你瞒了我许多事。”
出乎意料地,少年并未追问,反是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二人又仿佛心知肚明。
只一句便好。
二人平视着,像是对峙。
随后,君见雪笑了,如释重负的模样,可阴影处,一手却是战栗着,向后摸索去,随意扶住了不知什么东西,才抬眸同他四目相对。
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正开口:“阿锦,我……”
我之后,究竟什么,君见雪总说不下去,不知自何说起的模样,他指节泛着白,额上渗出几丝冷汗,对旁人的伶牙俐齿今也成了笨口拙舌。
他尽力催促着自己,再不快些,那人恐该不耐烦了,该走了,过去是最不要紧的。如今他的要紧事已然不多了,只余一二,眼前人便是其一,又或许,早……
君见雪猝然睁开了眼。
眼前是灰黑的,模糊的荒芜,鼻畔是皂角气和一阵若有似无的草木味,下巴似乎还能感到那细软发丝轻轻的摩挲,耳旁有细微的气息,和……震耳欲聋的心跳,是谁呢?
君见雪眼角已然干涸了,鼻尖又莫名浮起几分酸意。
少年的手掌颇不熟练地,在他背后极轻地拍动着,一会儿,那手掌渐渐收紧了,像是抱着水中浮木。君见雪是个木头人,什么也不知,只会瞪眼,他只觉仿佛是有风的,方才扶住的那个东西似乎被吹得晃动起来,连着他的手,也一起颤抖着。
随即,少年似乎有些鼻音的声音响起:“先生,这般可没意思了。”
可极迅速的,少年像是被蛇咬了一下,如银鱼般退开了去,又几步便移到了石阶上,连抚一下袍角的机会都没有。
兀然,林锦又停住了,一脚提起,将将要迈入屋内的样子,可他没放下,也没回头。
他道:“什么都不要紧的。我们没吵架。”
便如惊鹊窜离了。
未留恋,亦未回头,仿佛……再不会回来的模样。
似乎很久,君见雪回过神,他将手放了下来,垂至身侧,掌心印出深刻的红痕,几处恍惚出几寸血丝,他没有察看,只向前走去,忽然,他似有所感,侧过身子,抬起头,
是棵十分衰败的桂树。
他怔了会儿,便如偶人般一步步向屋内而去。
屋内暗极,烛火早已熄灭,君见雪垂着眸,再度点上了。
他怔怔看着那烛火细微地跃动,眼前有些发黑,忽然,他忆起什么,眼中浮上几分讥诮,缓缓转头,却再度僵住了。
那碗黢黑药汁旁,摆着一只小小的,精致的木盒。
半晌,君见雪取过打开了。
里头是一支形制简单的玉簪,润白的,几乎毫无雕刻,除去,簪头处那个横平竖直到,近乎冒着傻气的“锦”字,刻于一抹如血的红痕之上。
好久,好久,君见雪笑了,神色似是完全的喜极,一小滴水珠凝在了那“锦”字上头。
他将木盒放下,簪子却死死按在怀里了,之后,他端起那碗凉透的,滋味更显可怖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中途不小心被呛了下,药汁染上了襟口。
君见雪毫不在意,仿佛一瞬间变成一个孩子,步履亦轻快起来。
可没走几步,他的力气似是骤然失去了,跌落下去,跪伏在地,只见其颤抖着,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撕心裂肺。
鲜血淌落,给这素来清浅的人儿染上大块艳色,与襟口乌黑混杂,仿佛过了很久。
头颅仿佛是断折的,垂落着,难再撑起的样子,青丝掩面,神情看不清楚。苍白的手掌捂在口边,指间溢出缕缕血丝,一点点滴落在莲青的厚毡上,似盛夏菡萏。
另一手屈撑在地,其手心紧攥着的,是支红瑕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