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怒气稍减,心说,也可说是缘分。
“那你怎么给我用那么好的药?”
“我日日在那方寸之地待着,左右也受不了什么伤,不如物尽其用。”
“那日画舫?”
“是王爷来同我商议此事。”
“玉佩是谁的主意?”
我的,那日你来的突然,只能就近寻些贴身之物赠了。
“那我刚住进来时,你给我下的毒?”
“只是补气血的,不是毒。”
“那我为什么会觉得痛?”
“青笠给你扎的银针,针上放了点东西。你放心,痛完便过去了,其余便没什么作用了,平日一般是用来审人的。”
“那解药?”
“糖丸。”
林锦的耳根有些红,现在想来他实在笨得很。可视线依旧不愿离开那人,张了张口,反复几次,便是一阵怪异的沉默。
“那你外出留我一个人……”
君见雪停顿了一会儿,随即破罐子破摔道:“是为了给你制造机会离开。”
同时又默默想道,那案上的东西随意拿一样便可以回去交差了,谁知这人偏去翻些犄角旮旯。
“你和……王爷如何认识的?”
“故人罢了,也不算多亲近,各谋其事。”
林锦很想问问他究竟为了什么,那日月下这人眼中的落寞自嘲不假,究竟多么重要的事能让他苦守多年?
可他现在没法问。
余下的疑点他一时不大想得起来,却也不急,毕竟来日方长。
林锦托着腮,眼珠子滴溜着想了想,还是不想这么快让人走,于是他随意问道。
“你之前为什么那样执意让我念书?”
君见雪第一次抬了眸,须臾间,二人四目相对,君见雪的目光不让分毫,只看着那人的眼,他道:“殿下吩咐的,他不让我太磋磨你,只让做些你素来厌烦的事便好。”
他顿了顿,瞳孔游移了一瞬,又迅速回归,继续道:“殿下很看重你,你刚来那段时日,得知你不用晚膳还特地差人送了食盒给你。他这次考验你,也是有提拔你的意思,他虽不善言辞,关心却是真的,天下之大,遇这般良主绝非易事,公子该珍惜才是。”
他说完后,目光终于离开那人,随即顿住了,有些疑虑,这蜜豆糕原先离他有这么近吗?
林锦沉默下来,林锦十分疑惑,他也不知为什么,他明明只是想闲聊,君见雪为何就突然开始夸那晦气玩意儿了,还说了那么一大段!
可不等林锦反应,君见雪便顺势站起,披上鹤氅,看着他,眼底看不出情绪,道:“若无事,君某便先离开了,林公子,后会无期。
他停顿须臾,便要离去,林锦大惊,林锦大怒。
“对了。”君见雪忽然顿住了,林锦的大惊大怒也随之一顿,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都用帕子裹着,轻轻放在桌上,道,“这是你落的东西。”
之后便真要走了。
旋即,梅开二度,林锦直接站起来了,究竟落了什么他也顾不得看,只探身扯着人家的衣袖不让人走,他气得几乎有些说不出话,眼前又被那句“后会无期“弄得雾蒙蒙的。
林锦难以理解,为何有人能在被那样表白后依然如此泰然自若,如此,他便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日你没听见么?”
君见雪视线未移,林锦愈加笃定,不然那日怎么没看见他呢?
“那我便再同你说一回!”
说罢,林锦便要如那日一般再喊一通。
“不必。”
君见雪移开了视线,顺手捋了捋耳边的发丝。随即他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再度睁眼时已正视那人。
“那日我在你身后,我听见了,你心悦于我。”
听心意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林锦也不免脸热,那人再度捋了捋耳边的发丝。
“那你……”他的声音忽而就细如蚊呐了。
君见雪叹了口气,像劝导一个即将步入不归途的年轻人。
“林公子,我长你十岁,我即将而立,你尚处青春之年,待你而立时,我便已不感,而待你不惑,我便至天命之年了。你我之间是十年的光阴,若你为绿芽,那我便形同枯槁,如此,你我如何能长相守呢?“
林锦不说话,只垂下了眼,好似听进去了。君见雪暗自欣慰,同时手中悄悄使劲,想把袖子扯出来,不料那人拽得死紧,遂只能作罢,继续说着。
“况我久病缠身,而你身体康健,你如今执着于我,也不过是因为同我待的时日长了些才生出一些别的情愫罢了,过段时日便都好了,这和病是一样的。”
“你这样好的一个人,今后遇到的,无论男女,总会是良缘。你若执于暮色,恐将错失星河。”
君见雪苦口婆心,君见雪循循善诱。林锦却仍垂着眼,他沉默半晌,忽而道:“还有吗?”
君见雪一愣,又想了想,便道:“没了。”
立时,林锦发出一声好似抽泣的声音,细如雏鸟初鸣,他总是放开了抓着那人衣袖的手。
可君见雪却不走了,明明没有任何东西缚着他,可他却走不了了,他甚至想离那人近些,明明他原是想铁石心肠的。
徒然,那人仰起脸看向他,眉眼弯弯,几乎笑不见眼,像极了意外得糖的孩子,可与之相和的,却是自眼角划下的两抹泪,他道:“先生,你对我有心思。”
那人如玉兰挂露,君见雪想驳斥他,可他看着,看着,始终开不了口。
林锦一点都不理解,为何这样好的一个人,要在他这样的人面前这般贬损自己,难道换个与他年岁相仿,身子康健的,他就一定会喜欢?
他心悦这人,不会再有人离他这样远,又靠他这样近的。不会再有人花一个上午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不会再有人教他侍弄花草,不会再有人那样陪他喝酒,不会再有人带他听雨……君见雪是很远的,他坐在云彩上,而林锦在地上,可君见雪也愿意分出一抹倒影带林锦去看看云彩上的风光。
“有人”可以是很多人,是桃溪,是齐岭,是绿衣,可他们都不是君见雪。君见雪就是这样的,他长他十岁,多病孱弱,时着淡色,又举手淡然,目含温润。
可哪怕哪一日君见雪身体康健了,年轻了十岁,爱穿艳色了,他也还是君见雪,林锦依旧喜爱,换个样子他也依旧喜爱。
林锦莫名笃定,哪怕真的错失星河,他也还是想要暮色,不,那分明是月亮呀。
他从前未解情事,可他还是能从君见雪看他的眼神中觉出些不同的东西,只是太重了,是这让君见雪不愿与他相守么?若他解开了,他是否就愿意了呢?
林锦抬起胳膊使劲将脸上的泪痕擦去,留下几抹红痕,随后又仰脸看向那人,那人眼中徒然出现了几抹沉郁,林锦莫名忐忑,他说了个心里的猜测:“你讨厌我么?”
君见雪没说话,只垂了眸。
林锦又问:“那你有旁的心上人?”
“不是。”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哑。
“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么?”
“不是。”
“是觉得骗了我,对不起我么?”
“是。”
林锦顿了一瞬,继续道:“是怕我后悔么?”
“是。”
“你是不想拖累我么?”
“是。”
最后,林锦轻轻道:“还有吗?
君见雪没说话,林锦有些霸王样,偏声音又是极轻的,他道:“那我便当你默认咯?”
那人不说话,只抬了眸。
林锦蹙着眉想了想,灵机一动,道:“那你……给我张一百两的银票,从前便一笔勾销了,可好?”
君见雪看着那人的模样,僵硬的唇角莫名牵动了一下。
林锦心中升起几分希冀,可声音却多了几分颤抖的,他道:“之后,你我便算……,可好?”
他的声音愈发低了,算什么?若不好,他当如何?
若今后和我待久了,莫要觉得我无趣,可好?
若今后有了难处,莫要烦心,直接丢下我,可好?
和君见雪在一起,也要一直欢喜,可好?
若我不得不走,莫要寻我,可好?
若不能相守,也永不自艾,可好?
好么?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同他说,眼前人是只鲜活的鸟雀,而他这棵古木,除了予他一个暂时的栖息之所,什么都没有。
可少年太赤诚了,墨玉般的眼睛也像冬日里的炭火,他该心硬些,毕竟炭火一直烧着,也是会燃尽的。
可某一瞬间,君见雪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
他成了一个旁观者。
他看着君见雪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若细察,便会见他指尖有些发颤,君见雪把银票拿在手里,手却几乎缩在身前,君见雪轻轻问少年:“好么?”
少年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只一把抱住了他。
被抱的那人胆怯的很,双手颤了许久才敢放在怀里人的背上,他的头埋得很低,许久,黑衣上多了一抹极不明显的水痕。
林锦再次站在屋内,莫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是笑着的。
方才他送人出去时,刻意落了两步,可二人却始终是并肩的。
不过他瞟了眼桌上的糕点,有些懊恼,心说,下回是不是该给他带绿豆糕呢?
随即,林锦想起了什么,视线落至君见雪带来的东西上,帕子散开来。
一样白玉佩,一样黄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