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那是什么酒啊?
“暖冬,你自己打的忘了?”
“哦,真好喝。”
卫老头略显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卫思谨整个人悠悠的,眼睛半阖着,睫毛的阴影打在脸上,抿着唇,看着不太开心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吃完了,道:“卫老头,做了坏事是不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啊?”
“你昨儿个在饭馆偷吃菜了?”
卫思谨默了默,随后摇了摇头道:“不是,是特别特别坏的事。”
“怕什么,天塌了有个高的人顶着,再说我也要去呢,肯定把你托上去,爷可是神仙。你过好当下再说,认清人,别傻了吧唧的把什么人都当好人。不过也要信,这世上也是有好人的。”
“那我能见到我的家人吗?”
“废话。”
“嗯。“他眼眶变得红红的,“那你要多喝热水啊。”
“……哦”
又过了许久……
“嘿嘿嘿,傻鸟。”
“……”
快入冬了,越来越冷,卫老头身子愈发不好,天天咳,卫思谨也问他,可他只说年年都如此,他要给他抓药也不让,只说开春了,天气暖和了便好了。
虽然卫思谨还是去抓了药,他也骂骂咧咧地喝了,可还是一点没见好,卫思谨也只能盼着快点开春。
快过年了,街上都热热闹闹的,饭馆的老板和老板娘也要归乡去,卫老头被强拉着缩进了破庙里。
年三十晚上,外面的烟花爆竹噼里啪啦地响,隐约的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为庙里一豆孤单的烛火添了些喜气,卫思谨的眼睛不住地瞟向外头。
卫老头靠在柱子上,药喝尽了便把碗放在一旁,有些无奈道:“你想看就去呗。”
卫思谨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看着卫老头凹进去的两腮,青白的脸色,以及刚喝个药都止不住打颤的手,生怕他一出去卫老头就死了。
卫老头重重叹了口气,之后又跟被呛到似的剧烈地咳起来,卫思谨赶紧去帮他顺气,卫老头摆了摆手,仰头缓了会儿,忽然道:“你啊,以后可千万别随便就信了什么人然后就跟人走了啊,可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好的。”
“啊?“卫思谨有些懵,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了这个。
卫老头看了他一会儿,不久移开了视线,接着道:“这世上可有不少人都人面兽心呢,你看前些日子,不是有个什么大官被满门抄斩了么?平日里看着清正廉洁,私下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呢!世态炎凉啊。”
“哼。“卫思谨有些不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会认人的,我喜欢的都是好人。”
“呵,“卫老头更不屑,“那你还会在这儿。”
“……哼!”
卫老头看着把头扭到一边的卫思谨不禁失笑,之后强撑着站了起来,把他的手拉起来道:“走,看烟火去。”
卫思谨站起来了,可脸还是扭在一边,他们走了出去,火树银花在空中绽开,光映在他们脸上,很好看。过了好一会儿,卫思谨才终于扭过脸来看向卫老头,他的眼眶红红的,眼里含着一包泪。
可他没想到,他转头对上的却是卫老头的那双眼,里面有惊愕,有兴味,可更多的确实苍凉。
卫思谨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还没成功,一只粗糙的手就把在他的后颈上硬生生把他的头扭到了前面去,之后又在他头上使劲拍了拍,卫老头说:“没事,等开春就好了,天气暖和就好了。”
他刚那一掌的力度没把握好,拍得卫思谨有些痛,眼泪忍不住逸了出来。
立春后,天晴了,日头好,卫老头的精神头也好了许多,腰上挂个空空的酒葫芦带着卫思谨出去了,明明昨日还起不来床。
卫思谨看着他虽然还时不时咳嗽,可眼里却闪着光的样子,心里头也高兴。
他们来到了一座树林,虽看着有些萧索,可枝干上处处可见的绿芽又明晃晃地展示着生机,卫老头大手一挥:“这是桃花林。”
“花儿呢?”
“那你得等惊蛰后了。”
“行!”卫思谨突然雀跃起来,“那到时候咱再来看!”
“有病才来这儿。”
“那我折给你。”
“……呵!”
之后一老一小就离开了,毕竟这里现在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他们走啊走啊,到了一座山,卫思谨莫名觉得有些阴寒,又觉得有些熟悉,溜达了一会儿,卫老头在林间一片能照见阳光的空地停了下来,他闭上眼,仰着头晒太阳,晒了一会儿慢悠悠道:“等十几二十年后,我死了,你就找个像这样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葬我吧,多暖和啊。”
卫思谨没有搭话,卫老头却像是借此展开了联想,笑了一声就开始滔滔不绝:“不过啊,你可别给我弄个什么碑啊,棺材啊,还有灵幡什么的,我死都死了,看又看不到,有什么用,纸钱就更别要了,能不能传给我都不知道呢。你呀,就把我和葫芦放一块,之后每年给我带一坛暖冬便好,要记住,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不过啊,你要嫌麻烦,也可以一年多带几坛……”
他不停地说,卫思谨也沉默地听着,他看着四周被阳光浸润的幽静山林,往日一闹一静的秩序被颠倒过来,可他们都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晚上,卫老头发起了高热,不住的冒冷汗。
卫思谨给他喂了药他没一会儿又全部吐出来,他不停地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卫老头额上,卫老头什么反应也没有,昏厥了一般。
会好的,会好的,都会好的……
卫思谨只能紧盯着他在心中默念着,可终究于事无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沉到了极致,卫思谨的意识似乎模糊了,在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兴奋地大叫,他想看清是谁,却如何都看不清,那个声音唱着:“三月三,燕南飞,寒冰瑞雪寄丰年,轻……”
之后便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