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尉怜没出声,只在旁站了片刻。
直到少年弓弦一震,箭正中靶心。他才道:“天太冷,靶心冻硬,散开了箭也没用。”
他语气平和,尽量收敛了将官口吻,只作一句提醒。
朱筠钦回头看他,眼里带了些许讶异,随即便低下头应了一句:“……知错了。”
声音不高,却不带半点不服,也不带讨好。
白尉怜望着他略发红的指节,又看那堆在一旁的练箭靶,沉默了片刻,忽地将自己的手套摘下,放在他身旁。
“练归练,命也得留着。”他说。
朱筠钦抿了抿唇,没有答话,只低头看着那双沾着雪气的手套,许久没动。
白尉怜未等他反应,便转身离去。
他那时想,副将或许说得是对的,这军营素来是朱家的地盘,自己不过是个半路杀出来的“外姓将军。
朱筠钦不待见自己的也是正常。
第二日清晨,白尉怜如常赴营点检,心中倒还记着昨夜的事。
他原以为朱筠钦会将那双手套还回来,或许冷冷道一句“谢将军”,也算是了结。
毕竟那孩子性子高傲,行事一向分寸分明,不欠人情。
可那一整日过去,营帐无人来报。
朱筠钦也照旧,操练如常,行礼回话皆规矩,半分未提前夜之事。仿佛那双手套,从没落到他手中。
白尉怜本不在意,可下了点将,他回了营帐,望着案头发了会呆,忽然叹了口气,自语道:“果然是不喜欢我啊……”
他本就不常与人亲近,只是见朱筠钦骨架清冷,练功极苦,才一时起了念头。
谁知那少年连“借”都不肯承认。
白尉怜有些懊悔的自言自语:“这手套还是母亲亲手做的呢,用的是江南新进的鲛绡缎面,里层衬的是烧绒藤花,外头还加了锁风线……”
他顿了顿,垂眸看向自己空落落的袖口,轻轻摇了摇头,“挺稀罕的一双。”
几日后他又偷偷观察了一阵,想找着机会从朱筠钦那里讨回来。
却始终没在朱筠钦那见过那手套。
“难道是丢了吗?”白尉怜嘀咕道,脸上满是可惜,“挺稀罕的一双……用的可是鲛绡缎面和烧绒藤花……还有锁风线……”
人声鼎沸中,白尉怜眼底浮起一丝晦暗的笑意,显得孤寂落寞。
那时他还是沈家大公子,是沈将军沈琀,麾下三营在手,令出如山。
如今却换了姓,换了皮,换了命。
而那孩子,竟真长成了这般模样。
气盛张扬,锋芒依旧不敛,却偏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轻轻呼了口气,袖袍拂过身侧,继续往前走去,只是那一抹锋锐的身影,仍在他脑海中不散,像某种旧日埋下未曾发芽的因果,终于在今日人海里,冷不防抽了一枝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