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电话就立马打来。
蠢不蠢。
“司眉?”
她不说话,倒在床上看天花板,贪婪聆听着他的呼吸和声音。
沈东以为真出了什么事,语气焦急:“司眉?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hello?anyone——”
是不是手机也被偷走了?
“好多年没听你说英语了。”
她慢悠悠说。
沈东大概知道自己被耍了,淡淡问:“你在哪?”
“酒店。”
“所以没事?”
“有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和我分手?理由是什么?”
男人咽了咽口水。
然后说:“理由你不是知道吗?”
“如果我相信那么拙劣的借口,就不可能心甘情愿等你这么多年。”
声音从手机底部的扩音器穿出,扁平且清晰,沙沙的。
他觉得好像在梦里听过司眉说这句话。
沈东其实很动情,在那面偷偷调整着呼吸,不说话。
“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
“你不该等我。”
“......”
“可我已经等了。”
“那么以后不要等。”
“为什么?”
“我们不合适。”
“过去那么多年里没听你说过不合适。”
“过去是友情,友情跟爱情是两码事,只是我们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是友情不是爱情?”
“......”
司眉很固执,也很倔强。她就是不退缩。
“就因为邹芝蕊告了你,你有麻烦,不想牵扯我,是吗?”
“沈东,这算什么?如果我们只能同欢乐,不能共患难,那这也不是一份可托付的感情。”
他的声音沙哑失落:“司眉,我不是你可托付的最好对象。”
“对,不是最好。”她坦然,“你是唯一。”
“你干嘛这么倔?”
“我不想失去你。”虽然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但她的泪水静静流淌。
司眉伸手抹去泪珠。
跟安泽文的谈话像一把火点燃她内心积攒的枯草。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贮存的与沈东有关的一切都已荒芜褪色。
烧起来才知道如此热烈。
原来他们流淌在彼此的血液里,澎拜着对方的生命。
“沈东,林杉以前跟向文翔谈恋爱的时候,总问我,爱是什么样子。”
“我那时说不上来,觉得反正不是向文翔对她那样。”
“你去北京后,很长的时间我都不快乐,周末握着电话坐在操场边发呆,还在等你打电话给我。像以前我们每次吵架,总是你先妥协。”
“可你的电话总不来,先是一周周,然后是一月月,接着是一年年。”
“有一天我想自己这样坐在操场树荫下等电话,时间长了未来会长成一颗参天大树也说不准。”
“嗯,沈东不爱我。那我也不要傻傻等着,我也不要爱你。”
沈东在那头听得沉静,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看着落地窗外的景色。
司眉的声音听上去缥缈虚无。
“我甚至尝试着跟别人约会。”
“有个家伙天天送我玫瑰花,下雨天他就站在宿舍楼下撑着伞等我。”
“舍友说我该跟他在一起,说他对我很好,她们都很羡慕我。”
“我也想开口说,好,我们在一起吧。这样我就不用再想着你,不会再痛苦。但我怎么也张不开嘴。我很清楚,不是谁对你好,你就会爱他。感动不是爱。”
“后来,我跟安泽文接触。他很完美,很绅士。好多次我觉得我自己就要爱上他了,但还是不行。不是因为他是不婚主义,也不是因为他对我有所隐瞒,每次我们出去吃饭谈笑间,我都会想起你。奇不奇怪?明明你不在我身边,我却看周围每个人都像你。我会想,嗯,安泽文说这话的口吻跟沈东很像。还会想,嗯,如果沈东听我说这番话,应该不会是这个反应。当我发现自己在想你的时候,我会感到不安且罪恶。”
“我奇怪自己怎么会陷得这么深。”
“林杉说肯定是因为你过去对我太好了,但我知道不是的。不止是因为那个。”
“我想,我很欣赏你,沈东。”
沈东面目清冷,正对昏沉天幕而坐,眸中闪着晶莹松软的光。
整个人卸了劲,只想溺在她这句话里,从此天长地久。
“你总说自己不够好,说你不是最好的。但沈东,难道我就是完美的吗?”
男人不语,呼吸声均匀传到她耳边,好像就在她身侧。
“你说话啊。”
沈东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弯起一条腿,沙沙说:“你很好。”
“我明明有这么多缺点,可你还是觉得我好。这说明什么?”
“......”
司眉几乎把当年沈东在综合楼安慰她的话一字不差背诵出来。
他当然记得那时双眼亮晶晶说过的话。
沈东略微自嘲地垂头:“现在是突击考验我的记忆力和台词功底吗?”
她仍期待:“说明什么?”
语气欣慰配合道:“说明我们都对自己太苛刻。”
“不。说明你爱我。”
男人愣住,心脏漏跳一拍,两耳通红。
司眉表白自己二十多岁的心,同时拆穿了故事里那个少年拙劣的闪躲。
他更惊异于那份爱与依赖,时至今日,仍绵绵无尽期。
从明德综合楼的阶梯到高级住宅区的落地窗前。
从一无所有的年级第一到撞得头破血流可至少能有所挥霍的社会人。
“我好歹在告白,你的反应就是这样而已哦。”
他回过神,点点头:“台词背得不错。”
“是编剧写得好。”
“嗯,莫名感觉这编剧应该长得很帅。”
“确实。听说还考上清华了。”
沈东含笑:“是么?该不会现在还碰巧失业了吧?”
“他跟我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啊。”
“我怎么没听见他说?”
“马上要说了。”
“.....”
“诶,沈东你不配合的话很尴尬啊。”
“好吧好吧。”
于是,男人坐在黑暗里,对着空气,说了句中气十足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所以,我俩没事了?”
“你台词还没念完吧?”
“什么?”
“还差一句。我想听。”
司眉搜索着记忆,说出口的时候很有感触。
“哦,我知道了。”
她翻个身,声音轻柔坚定。
“你可以借我的眼睛看自己。”
又重复一遍:“沈东,你可以借我的眼睛看自己。”
他好像看到过去的自己叼着半根火腿肠,倚靠在栏杆上笑个不停。
即使风暴不止,过往岁月依然悠长,而此刻永恒。
/
挂断电话后,沈东凝望着手机的讯息。
来信:安泽文。
“我不确定她会被我说服。她很信任你。”
“还有,沈东,你真的很卑鄙。”
他心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倒头躺在松软的大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