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的生父是白人。邹芝蕊上大学的时候,未婚先孕。”
司眉完全没想到,那个看上去瘦削活泼的羊毛卷画家居然生过一个孩子。
即使她看上去不着调,可也很难让人把这个好出身的女孩跟这样糊涂的决定联系在一起。
“你是替她养孩子?”
“也可以这么说。”安泽文声音低沉,眼神带有侵略性,手垂在大腿上。
他告诉她:“或者,你可以用报复这个词。”
司眉表现得无措,他又笑:“所以我说,沈东打开了邪恶的潘多拉魔盒。很麻烦。”
安泽文最后一次见妈妈是十七岁,那时邹芝蕊七岁。
他打球打得满身臭汗,是在网球馆洗完澡回来的。
救护车停在家门口的柏油路上,他感觉不妙,跑上前正好撞上医护人员用担架抬着昏厥的妈妈。她闭着眼,表情沉静,后脑勺在流血。父亲拉住他,不让他失控,他回到家里高声问发生什么事情,众人不语。
他说他要报警的时候,佣人拽住他,不忍地说,这样的话Jane的人生就被毁了。
安泽文没听懂。
移开视线,才看到七岁的Jane蹲坐在二楼楼梯口,靠在雕花镂空栏杆上,静静注视着他。她意识到自己被安泽文发现,手一松,一根锃亮的银色棒球棍自阶梯滑落,弹跳滚落到安泽文脚边。他俯下身,手颤抖着拾起,棒球棍上仍残留着血迹。
几秒后,他狠狠把棒球棍砸向墙面,拼命地吼。他骂她是不要脸的野种。
追上楼,用力锤着她房间的木门。
Jane在屋内不停地哭。
父亲拉住他,说只是一场意外,向他保证一切会没事的,只是皮外伤。
妈妈离开后,安泽文萎靡不振了一段时光。
泡吧、蹦迪、谈恋爱。
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继母进门那天,他砸烂了家里的钢琴、墙上的名画和几个古董花瓶。
他后来自己拼凑出事情的真相。
父亲的小三上位心急,他妈妈不愿意让他生长在离异环境,同时为了报复丈夫,说什么也不离婚,让他们如愿,提出孩子生下来,如果想进邹家的门,必须由她抚养。父亲软弱,妈妈认为让那野女人一辈子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也算是足够的惩罚。
安泽文在事发前几天无意翻出妈妈写的一封旧信,才知道邹芝蕊并非自己的亲生妹妹。
信是中文写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字典查过。
因为怎么也不肯相信,所以查了好几遍。
当日,母女相见,分外和谐。
安泽文就知道,他和妈妈才是一直被耍的那个。
邹芝蕊一直都知道谁是她妈妈,谁不是。
父亲再三重申他母亲的事是一场意外,但他不会相信。
他的人生整个翻天覆地。
原来过去温情的家庭生活都是假象。
他恨继母,恨父亲,更恨邹芝蕊。
安泽文暗下决心,一定要比妈妈更聪明,更狠心。
这群人从自己这里夺走的,他要不回来;但至少,他可以毁掉他们拥有的,哪怕是一点点的美好与幸福,都要毁掉。
他后面表现得很接受,跟邹芝蕊照常相处,不冷不淡。
她怀孕之后,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
她不想打胎,也知道父母不会同意自己生下这个小孩。
她拜托他把孩子送到富裕的人家,比如他的什么朋友那里,过好日子。
后来她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钱,一直想办法打探孩子的下落。
可安泽文总借口不该这样打扰孩子的平静生活,不告诉她任何有关孩子的消息。
他就是要看她骨肉分离,看她追悔莫及。
邹芝蕊剥夺了他做儿子的时光,那么公平起见,他也要剥夺她做母亲的时光。
这就是他不道德的报复,他的秘密,他的血与泪,他的阴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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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眉才意识到自己跟沈东被卷入多复杂的局面里。
难怪安泽文讨厌沈东。
安泽文下了这么多年的棋,全被他毁了。
“他咎由自取。”安泽文说,“他把照片给了邹芝蕊,让她知道了真相。按她的个性,势必会赖上沈东。如果他不妥协,不配合,她就使阴招下绊子。所以她告了沈东,这不难理解。基因这东西真的说不清楚,明明是我母亲将她带大,她偏偏还是更像我那位继母。”
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为什么偏偏要赖上沈东?”
“她找不到Jessica,而沈东是她身边唯一成功联系上Jessica的人。”
司眉不解:“为什么?”
“Jessica想见沈东。”
“可她是怎么认识沈东的?”
“你啊。”
“我?”
安泽文不合时宜一笑,仿佛还是平时的他:“你好像还没发现呆在我身边,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
“邹芝蕊早布好局了。她投钱给沈东,就是在知道沈东跟你的关系后。”
“可她这样是污蔑。”
“真相根本不重要啊。光是举报本身,就足以让沈东名声扫地。”
司眉再也吃不下盘里的牛扒,食物都冷了,莫名有种人走茶凉的沧桑感。
“怎么不说话?”安泽文还云淡风轻的样子,探身看她脸色,笑着说,“是不是觉得真让你说对了,我很危险?”
司眉冷冷的,扫他一眼:“你们何苦这样对他?”
“嗯?”
“你根本不了解沈东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
她的眼神愤怒且坚韧。
“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付出他该付出的那份。谁也不欠谁。”
“因为你是安泽文,不是沈东,所以你才会说这种话。其他人的人生是你们的游戏吗?”
司眉拎起包:“如果你是他,还真不一定能做到他今天这样。”
她起身,俯视着他,面带孤傲:“很多人都做不到。”
“为什么你说的好像全部都是我的错一样?”
安泽文也起身。
“难道你不觉得他手段龌龊?什么样的人会因为一句打电话给某某人可以拆散你我甚至不惜飞到上海?又是什么样的人为了一个小项目心甘情愿让人当枪使?他这么聪明一个人,难道看不出邹芝蕊不安好心?天下哪有什么掉馅饼的事呢?要么是他太蠢,要么是他太贪!”
“你居然说他耍手段?”司眉冷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说什么?”
安泽文没听懂,一脸懵。
司眉平复了心情,眉目清晰站在他面前,口吻镇定:“你这种坐着游艇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在大海里泅泳的人?有些人在水里不扑腾就会沉没,会死。你居然说他们姿势太用力太丑陋太不择手段?你知不知道他们只是在求生?你讨厌人为了五斗米折腰,讨厌人算计讨厌人不体面。可你以为他们有的选吗?”
“我也没得选。难道你觉得我就幸福吗?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有好过吗?”
“是,都没得选。所以至少给彼此一点宽容,或者,一点尊重。”
她抽身离开。
安泽文扔下几张钞票,追出去。
伦敦街头正在飘雨,十分阴冷萧瑟。
他并不气愤,表情纠结试探,半晌问:“沈东,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你没法想象的人。”
司眉目视着前方,步履匆匆,故作无事其实还在气头上。
安泽文默默跟着,毕竟在异国,他的绅士品格不允许他放任司眉自己远走。
她穿着卡其色风衣,身形瘦削,发丝飘扬,侧脸清冷。他一向觉得她嘴唇的形状很完美。
饱满、性感,笑起来又那么可爱。
他为说出隐瞒过她的种种往事感到轻松。
伦敦这座城市,他来过好多次。
街景很熟悉,安泽文清楚知道下一个路口左转或右转会通向哪里。
但此刻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模糊。
看着司眉走在细雨中,分明一副勇往直前破釜沉舟的气势,感觉有些陌生。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这股力量,是被沈东这个名字唤醒的。
安泽文想起有一次,他跟司眉走在夜晚的露天停车场,他说司眉是鸿鹄。
她那时文文弱弱的,笑容白皙,垂头否认。
如今的状态却全然不同了。
他终于愿意承认自己是她故事的旁观者。
跟沈东在一起后的司眉,才是真实的司眉。那么有力量,有态度,有选择。
他曾问过很多人沈东是什么样的。
几乎所有人对沈东都有很高的评价。
李斯文说他聪明内敛,不爱说话,但心地善良。
蒋付说他温柔细腻,笑起来很好看,很早就知道他能成大器。
蒋飞说他是自己见过最稳的人。
可这些评价还是无法拼凑出一个真实可感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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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眉打电话给沈东,他不接。
她发消息说,钱包被抢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