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十点。
机场内,司眉和安泽文并肩而立,靠在接机栏杆前等待。
司眉穿一件深棕大衣,脸缩在围巾里。
安泽文也凑巧穿了大衣。黑色,衬得他气质矜贵。
两人看上去格外登对。
安泽文看看腕表:“早知误机,说什么也不该叫你来的。”
“是我自己吵着要来。”司眉笑笑,“你爷爷口中的宝贝外孙女,我还是很想见的。”
她第一次去安泽文爷爷家里,说可以叫自己眉眉。
老人家就说,他外孙女就喜欢霉霉,大明星,大歌手。让司眉印象深刻。
后来他们也说过几次,司眉听得出来安泽文的表妹是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
听说很不守规矩,头发五颜六色恨不得染个遍,刚开始在美国学电影,后来觉得没意思,学一半又去英国学艺术史。
好像还参加什么辩论社,气场太强把对面的妹子怼哭了。
安泽文说她是个生活白痴,因为不会拧罐装酱料的瓶盖,从此不买任何酱料。
买也买可以挤出来的那种包装。很有个性。
半小时后,终于看到传说中的周宥菁。很有生命力,气色不错,看不出长途飞行的疲态。远远朝着安泽文高高招手。
推着行李车小跑向前,横冲直撞。
没控制住方向,车径直撞上铁栏杆,砰砰作响,吸引人潮略带惊异与厌弃的注视。
司眉看安泽文,那个男人只是笑,表示这样的登场方式很熟悉。
安泽文为两人介绍彼此。
周宥菁表现得很友好,特别是跟邹芝蕊相比。
想到邹芝蕊那日在沈东面前说的那番话,司眉又心头藏事,心不在焉起来。
接到周宥菁,安泽文还不打算走。
“还有一人。”
正说着,司眉看见熟悉的面孔自人潮中涌现。
身姿高大挺拔,眉眼中残留着多年不变的自负。不过,长时间飞行后还是面露疲态。
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时,安泽文先一步朝李斯文点头示意。
他看过来,惊喜诧异瞥司眉一眼。
继而,目光落在她身边那个女孩身上。一副不妙又觉荒诞的神情。
/
车内。
司眉坐副驾,李斯文、周宥菁在后排一左一右都各自靠窗坐,中间隔出一个人的位置。
自然是安泽文率先打破沉默。
“小菁,艺术史学得还喜欢吗?”
“挺有意思的。听说美术学院还请了意大利人做人体模特,可惜那天发烧没看到。”
她笑得顽劣俏皮。李斯文自暗处看不清她的神情,语气倒是坦然。
“斯文也是,没想到这么巧。你跟司眉居然也认识。”
“的确巧。”李斯文看斜前方的司眉,对方也微微回头朝他微笑。
不似十几岁时第一次在医务室见到的那般善言开朗。她的沉稳,总像隔着一层似的。
“高中毕业后就没见过了。”他补充。
“不止。”司眉目视前方,翻阅往事,“大概是高二?你去竞赛班开始,几乎就没见过。”
“竞赛班”说出口的瞬间,两人都回到那段久远的岁月。
他们对于这个名词都有太深、太痛的记忆。
一时静默。
“竞赛班......是指什么?”安泽文不明白。
李斯文笑骂他简直是地道老外。
司眉还没见过谁这样跟安泽文说话。
多年之后,李斯文果然还是李斯文,不怕天不怕地。
周宥菁一直侧耳听着,见缝插针问:“你们是哪个高中的啊?”
“明德中学。”司眉说。
“这么巧。”女孩笑得灿烂,激动说,“我也是明德的。”
“是么?”安泽文也讶异。世界未免太小。蒋付除外,身边又有一个明德中学的。
周宥菁又嗔怪安泽文:“喂,我好歹是你妹。你连我哪所高中都不知道?”
“天地良心,我从美国来的,好吗?”
“哟。你也是明德的?”李斯文不嘴软,不怀好意带笑,“看不出来啊?”
周宥菁不理会,继续说:“我是国际部的。”
“哦,国际部。”
国际部建在新校区,李斯文他们毕业后,第一批学生才迁进来。
虽然名号都是明德中学,但国际部的招收标准远远低于本部。
大有混日子的富家子弟在。
“诶,李斯文。”周宥菁直勾勾看他,“你怪里怪气干什么?”
还是司眉笑着解围:“可不只对你怪里怪气。年级第一嘛,谁都看不上。”
李斯文回得快:“年级第一?你说的是沈东吧。”
安泽文迅速瞥司眉一眼。
她笑着回答:“你是竞赛班年级第一。”
“那是因为沈东没来竞赛班。”
他忆起往事,口吻潇洒:“而且,我看他根本是为了你。”
司眉垂眸,车驶过路面,路灯一盏盏向后跑。光在她手臂上打下游走的光束。
“别乱说,他是为了自己。”
“你怎么清楚?”
“他亲口说过,自己不喜欢竞赛。”
“嗯哼。”李斯文点头,随口问,“沈东不喜欢做却甘心去做的事情,难道少吗?”
多残忍的一句话。
司眉噤声,往事攀附在她的肌肤之上。
想起那年午后,在高二二班的课室里,她给沈东送饭,问他究竟喜不喜欢竞赛。
他居然对她说谢谢。
很真心、很真心的一句谢谢。
少年的瞳孔亮亮的,静静的。
他们都不能再回头了,对不对?
/
司眉非要跟着安泽文去接人,还有一个原因。
她不想跟沈东告别。虽然以他的性格,一定走得悄无声息,让她来不及反应。
就像当年一样。
电梯门刚开,苏皓听到声响,就推门出来。
两人对视,她就明白沈东已经离开。
彻底一干二净了,不是吗?
司眉苦笑,苏皓侧头,轻声问她要不要进来坐坐。
沈东的屋子清空。
空落落的,让怀疑那人是否真实地在这空间里存在过。
打开冰箱找水喝,发现他的蓝莓酱还留在这。证明一切争吵并非幻梦。
“姐,你跟安泽文......怎么样?”
司眉拧开冰水瓶盖,觉得太冰,又放在桌上。
整个人显得犹豫踌躇,毫无决断。
也许是苏皓的问题让她无措。
“我们是朋友。”
“算了吧。”苏皓靠在餐桌前,衬衫袖子随意挽起,“我比你懂男人。”
“你什么意思?”
“安泽文喜欢你,傻子才看不出来。”
“是么。”
口吻有些怅然若失。她也不知为何。安泽文喜欢她,她不是早知道吗。
为什么还要说一句是么。
是下意识的回应,还是下意识的不愿承认,抑或是——不愿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