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M兜兜转转又重新在一起了。感觉很好。”
司眉望着窄窄一行字,失神了很久。
那年柏林的冷空气跨越几千公里又一次笼罩住她,被遗弃的米白色围巾孤零零倒在靠窗的座椅上,像一道炽热幽怨的目光指责她的绝情。
拆开另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一双昂贵的红底名牌高跟鞋。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安泽文,问是不是他送的。
“逛街的时候看到,觉得很适合你。平白无故送过去,怕看见你那副无功不受禄的铁面,一直忍到你过生日。
“希望你喜欢。”
司眉的心情很平静,如果她先拆开这个包裹,看到安泽文挑逗的回复,兴许会感觉到一丝甜蜜。可她偏偏先回到了空气冷冽的柏林,回到了她的二十岁。
所有事情一再向她证明着时机,时机很重要。
时机就是命运。
她记得酒醒后第二天,头疼欲裂。
司眉扶着墙摸索进了浴室洗漱。
高熙然没事人一样,穿戴整齐伏在露台上看着远方。
她们去了柏林墙,看了著名的亲吻照,话都不多。
高熙然插着兜,停下凝视着面前墙上三行德文。眼神复杂。
“司眉,你看。”
高熙然极慢速地用德语读了一遍,好像这样司眉就能听懂。不过也许她是在试图背诵这段话。读完后,她告诉司眉,这段话的意思是,你已经学会自由的含义,永远不要再忘记它。
寒风在耳边呼啸,司眉口袋里的两只手冷得像冰块。
高熙然开口时,吐出阵阵白气。一字一句,她听得好真切。
“你已经学会自由的含义,永远不要再忘记它。”
司眉想,如果沈东有一天来到柏林,站在这堵墙下,他会像高熙然一样,把这句话慢慢地、慢慢地读一遍。然后对自己说,永远不要忘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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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眉沉着眸子,把红底鞋收好。
窃笑安泽文的天真,也同样窃笑他身边那类女人的草木皆兵。
同城快递送得很快,足够让安泽文为了她晕头转向。
“司眉,你什么意思?”安泽文在电话那头努力压制着怒气。他很有家教。
“没什么意思,物归原主。”
她还的是那双名牌红底鞋,附带两张酒店晚宴餐券,花了她不少钱。
“你要跟我两清?”
“......”
“我做错什么了吗?还是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要是你不喜欢这个礼物,我可以换一个......”他的语速很快,一点不像那个总很有把握的安泽文。反倒自乱阵脚。
“安泽文,你怎么了?”司眉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壁虎,轻盈决断地舍掉尾巴,冷淡疏远,反将一军,“为什么这么着急?”
对面明显一愣。不知道司眉葫芦里卖什么药。
“不过是一双鞋子,两张餐券。”
脱口而出后,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十八岁时,她跟沈东说的话。
那时他也为司眉自乱阵脚,丢盔弃甲。
安泽文无奈懊悔,扶额倚靠在皮质转椅上,面前还站着两个不敢吭声用眼神观察局势,捧着文件等总裁签名的小兵。什么礼物,什么两清,默不作声的职员捕捉着老板的八卦,觉得万分刺激。
是啊,不过是这么点东西。安泽文你担心永远见不到她吗?
“中午能一起吃饭吗?”他的声音终于稳下来。
“不行。”
安泽文站起来,手撑着桌面,音调又高八度:“司眉,你不想见我了是不是?”
“我怕惹一身腥。”
他听得好清楚。神情黯淡下来,抬眸扫了眼面前人,他们知趣退出。
“是不是谁吓唬你了?”安泽文声音软下来,重新坐到转椅上。
司眉轻笑一声,至少证明她还不是太认真。那是不是也证明她压根不在意他?
“安泽文,这双鞋别人穿过的。”
“什么?”
“虽然我没有你这么家财万贯,但也不至于连双鞋都买不起。好意也好,怜悯也好,我领了。鞋子,你留着吧。”她几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全程含着笑意说的。倒让安泽文害怕。
“怎么会是怜悯呢?我......”
司眉挂断了他的电话。
这是司眉的背面。
安泽文焦躁不安苦着脸按键叫人过来的时候,她把抽屉里那张安泽文的名片随手撕成几片,像撒花瓣一样看它坠入脚边的垃圾桶,若无其事继续打着字。
司眉是礼貌的,是温顺的,是可以受窝囊气下楼拎咖啡的。
但她也是会甩冷刀子,会得意洋洋盯着孙小姐变绿的脸接过安泽文的示好,会一言不合冷冰冰挂掉电话连解释都不需要的。
安泽文阅人无数,所以他一眼就认出司眉是什么样的人。
他要的就是她的真实,她的当断则断,她的看似无助实则毫不让步,傲慢与矜贵。
并且,安泽文不退后。
/
咚咚。
司眉推开门,满脑稿子,一脸疲态:“主编你找我?”
转椅背对她,露出成年男性的后脑勺,悠然转身,一身西装的安泽文变戏法一样潇洒靠在主编座位上,表情泰然。
“主编呢?”她诧异。
安泽文眉眼上挑:“好久不见,对我就这么公事公办?”
他摊开手,自带大展宏图的架势:“现在我就是主编。”
“别闹了。”司眉无奈靠在玻璃门旁的白墙上。
“为什么挂我电话?”
“想挂就挂了。”
“可以。”安泽文竖起手指,空摇了几下,想数落又没数落的样子,最终笑了,“很可以,非常可以。很少有人敢挂我电话的,司眉。”
怎么看都像是气疯了。
司眉没那么多耐心,远远问他:“你没工作要做吗?”
我的天,这个女人居然问他没工作要做吗?
当然有啊。他是为了谁才没办法做那些工作的?
“有啊。”他沉着气。
“那干嘛不做?”简直像个小屁孩追在高三生背后讨人嫌地问,干嘛不考清华,干嘛不考北大。一种理直气壮的蓄意谋杀。当然是因为考不上啊。安泽文不顾秘书的白眼,强制把跨国会议推迟到明天,当然是因为......
司眉垂着眼,看自己的脚尖,整个身体倚靠在墙上。
身体心理学告诉我们,如果你喜欢一个人身体会无意识向他倾斜靠近,产生亲密链接。
看清两人之间隔着的银河,安泽文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想起她一次次提起,你很危险。
安泽文神色疲软下来,直白地说:
“司眉,那不是我。”
“什么?”
“不管你听到什么,”安泽文微眯双眸,警惕中又能读出一丝委屈,“都不是我。”
“嗯。”
“......”
安泽文以为自己这番精彩真挚的自陈起码能换回一道复杂怜惜的目光。
就只是嗯吗?
司眉,你抬头看看我也好。
他觉得自己特没劲,大老远跑到这来讲莫名其妙的话。
安泽文告诉司眉,那双鞋子是一场误会。他让女助理查清楚司眉的尺码帮忙买一双名牌鞋当作生日礼物,但没想到她竟然故意把自己的鞋子寄过去。也许是以示警告?他们早年确实有一小段时间的暧昧关系,但已经断得干净。他追一个人是一心一意,绝对不会玩什么左拥右抱的无聊把戏......
一连串说完,对面还是态度敷衍,嗯。
像一个自动回复的人机。
而且还是安泽文会在讨论会上刻薄开骂的那种极其智障的人工智能。
他依旧笑笑,不过这次是苦笑。
说了句:“我不知道自己这么惹人烦。”
司眉本来想偷懒,依旧嗯一声算了。其实她在用最好用的那招,寂寞法。
不管对方说什么,要么沉默到底,要么嗯嗯啊啊敷衍到底,现代人哪那么多精力,没一会觉得寂寞,就人走茶凉了。
但安泽文毕竟是大总裁,是甲方。谁要跟一个富家公子过不去啊,而且安泽文对她不错,她属实没必要折磨他。
所以司眉缓和着,露出笑脸,靠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