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一时间说不出话。眼皮低垂,像要哭的样子。
表情张皇失措,然后勉强露出笑容:“是我搞砸了,学长。真是......好尴尬啊。”
第二曲已经开始,灯光在他们头顶变化。
忽明忽暗,像警察署追缉,手电光束照入罪魁祸首躲藏的荒野草丛里。
沈颐清和沈东,手电要抓的,是两人中的哪一个?
“你没搞砸。”
他的嗓音一如当年,好像此刻他还在实验附中门口替她出头。
还安慰着她,你没错,错的是跟踪你的齐鸣。
几年过去,沈东愈发高大,她时常在谈话间偷偷比划着两人的身高。
初中那会,她在他下巴,如今在他肩膀。
片刻沉默后,沈东用柔软的眼神看向她:“沈颐清,你不是一定要走我走过的路。”
女孩面色淡淡,半愧疚半疲累。
垂下肩膀,终于放松,不再追求展现练了好几周的直角肩。
自嘲苦笑道:“是啊,成为沈东,好累。”
有音乐作衬,好像真心话说出口,也显得没那么赤裸裸。让人放心。
“学长,你是我见过最耀眼的人。”她说的那么真心,望着他像望着美梦。
嗓音飘渺如烟:“只是,不成为你,我不知道要成为谁。”
“成为你自己啊。”
沈东勾唇一笑,温暖磊落。
“成为沈颐清就好。”
他意味深长地说:“你会有比我更大的世界。”
女孩愣愣瞥他一眼。
他们不明白沈东话里的意义。这些家境良好的孩子对世界抱有美好的误会。
他们以为周围所有人跟他们一样住在漂亮的屋子里,买一样的名牌鞋,用昂贵的蓝牙耳机。他们以为世界就是世界,大家的世界都一样大。
不是的。沈东明白这种残酷。
但他不气馁不投降不放弃,他拥抱这种残酷。有一天,他要向它宣战。
“我有喜欢的人。她今天没来。”沈东一字一句说得冷静轻易。
“我留在这替她听听、看看。”少年笑着,迷人自在:“答应过要告诉她有什么好玩的。”
就这样,不露痕迹划清界限。各退一步。
“现在该走了。”
“哦,好。”沈颐清慌忙点头,“好。”
沈东走进礼堂外寂静的路上,风拂面。
他的白衬衫被掀起一角。他想,如果司眉在,舞会一定更有趣。
“学长。”
沈颐清好像清醒过来,眼睛不再失神,步伐稳健。
目光坦荡,追上去,停在他面前。
“我知道都结束了。”
她口吻淡然,却可以看出很有主张:“但我还是觉得不够。”
“什么不够?”
“你说得不够狠。”沈颐清像个刽子手,只是要凌迟的对象也是自己。
她好倔强,好坚决。
“我喜欢你。”
自暴自弃,破罐破摔般,把一切模糊的情绪摊开。
沈颐清眼里没有一滴泪。
在沈东不知所措时,她松了口气,重新笑了:“这样才算结束了。说出来,才算结束。”
她白皙的面庞在夜色中温婉无比。
“再见,学长。”
沈颐清面露释怀,转身。
沈东开口:“沈颐清,你听过吊桥效应吗?”
“一个人行走在晃荡危险的吊桥之上,很容易爱上跟她共度危机的人。但事实上,她是把跌落桥下的恐惧当成了悸动。”
“我帮过你。但其实我们经历的那些,不过是你在吊桥上走过的一段路。”
沈颐清刚刚一点不难过,听到这段话却瞬时眼圈一红。
“如果你真正了解我......”
沈东垂下头,莫名颓然,不过还是笑着。
“你不一定会喜欢我的。”
他抬眸,五官还是那五官,却那么陌生。好像沈颐清从没认识过他。
“更别提成为我。”
“学长......”她觉得该说些安慰的话。
沈东继而振作,明媚道:“不过我相信,沈颐清会成为沈颐清。沈东会成为沈东。我们会找到自己的,总有一天。”
她点头,一股感动涌上心头。
“那我先进去了。”
沈颐清朝后指着礼堂门:“舞会还没结束呢。”
是啊,舞会还没结束呢。
就算舞伴缺席,舞会总归还在继续。
只要你起舞,途中还会见到无数的人,他们会配合你的舞步,跳你编排的人生圆舞曲。
/
礼堂里的音乐离沈东逐渐遥远。
他插着兜,寂寞走在空荡的校园里。
沈颐清居然说他是她见过的最耀眼的人。
他怎么会跟耀眼有关系呢?
他一个连白球鞋都穿得泛黄的人,怎么会耀眼?
他的杰出与卓越,总让别人刮目相看印象深刻。
越是这样,沈东越觉得自己是一个赝品。
他们把他看作同伴,他却是只阴沟里的老鼠。
可笑吗?
沈东过得小心翼翼反复无常。
在就要有一点点得意忘形时,他就先恶狠狠咒骂自己一顿。
在被看低被蔑视信心不足时,他又会生出强烈的自尊心与傲慢。
靠这种变态的本领,他才走了这么远这么精彩的路。
活得痛苦矛盾总比活得不堪好。
他不想一辈子想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第一反应就是退缩或不配。
既然世界上有人理直气壮堂堂正正活着索求着,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沈东为了守护他想要的那些东西,一直努力一直坚持。
“舞会好玩吗?”
他收到司眉的短信。
就快走到校门,视线忽然明亮,远处的商铺灯火通明。
“你不在就一点都不好玩。”
/
外公没事了。
她的担忧与紧张原来是虚惊一场。
于是苏皓跟司眉都心情放松,打闹着。
原来周五是出院日,他们先把外公接回司眉家。住一段时间,再由舅舅带回老家。
舅妈明天一早就要坐火车回去上班。苏皓也是,得回去上学。
舅舅工作比较自由,不回家打麻将,花的钱反而更少。
所以他留下来照顾外公。
平日里,爸妈上班,司眉不不回家。
所以这决定对她也没什么影响。外公没事就好。
“你们学校还有舞会啊?”苏皓开眼界了。
他在老家上的是最好的中学,从镇上到市区的学校要一个多小时。
即使这样,那学校也比不上明德中学分毫。
他们最盛大的活动也不过是中规中矩的诗朗诵比赛一类的。
“也不是经常办。今年正好是校庆一百年才有的。”
“有照片吗?我想看看。”
“有。”司眉把手机递过来,林杉一跳完舞就传了好多照片给她。
有蒋付跟蒋飞准备跳舞前故作嫌弃彼此的,也有蒋付单人俏皮歪着上身比耶的,还有林杉羞涩期待望向镜头的,以及在镜前补妆画眉毛时的。
苏皓看到最后一张,退出来正好看到林杉聊天框发给司眉的那句。
“没抓到沈东,不然肯定给你拍几张。”
司眉故作无事发生,把手机拿回来,翻着朋友圈。
卧室里只有姐弟二人。
大人都忙着照顾外公,问他要吃什么喝什么。
照顾完,又聊天,说如今老家如何,之前的邻居某某如何。
“姐。”苏皓有点踌躇。
“你跟沈东哥......”
“干嘛?”
他低声问:“你们在谈恋爱吗?”
“怎么可能?”
苏皓不再是过去那个傻小子的样子,他马上升初三,心里也有不少小九九。
他用肩膀耸一下司眉:“那你喜欢他吗?”
“哎呀,你烦不烦?”
“不说不喜欢,就是喜欢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