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帘子,她回看千吟,“付卿最近没来店里啊,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
千吟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光线透过杯身形成半透明光圈。这是她重金淘来的,但比起抒翮的本体还是差远了。
“一言难尽。”
想起池中漂荡的影像,千吟不自觉地皱起眉。
“他跟你表白了?”
“你真是中了阿繁的毒了。”
“不然呢,是什么?”
杯中的茶干涸,千吟放下茶杯,“我没想到他把我看得这么重。”
谭霜坐到她身边。
“我觉得他对你的感情不是单纯的爱慕,更像是一种特别的存在。”
“怎么特别?”
“你不在场的时候,他似乎总在等你来,你一出现,他就像枯木逢春般——活了。”
千吟长叹一口气:“是。”
她感觉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千吟正要回答,空气中飘来一丝香气,她的眼神扫向紧闭的门:“进来。”
门应声而开,付卿站在门外,两人四目相对。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听店员说掌柜在三楼尽头的账房他便来了,听见屋内说话声,听到“枯木逢春”,他放下要敲门的手。
枯木逢春,丹曦有几棵枯木呢?
谭霜偏头看千吟:“我走?”
千吟对她摇头,拔下簪子一晃,屋内只剩下谭霜一人。
眼前场景急剧变幻,账房变作一处缥缈庭院,付卿抬头望着如山水画般朦胧无尽的天空,知道两人进了幻境。
付卿心里早已做好准备,准备好坦诚心事,他同千吟对视时眼神里没有试图隐藏秘密的无措,唯有一片坦荡。
就是这样的眼睛,让千吟厌恶不起来。她直白道:“那天池中的影像,我看到了。若你把我当成同伴,我欢迎;若你有其他想法,恕不奉陪。”
“我向你坦白——你在我心里,占据最重要的位置。”付卿垂下眼,屈起手指点在心口。
“我尚未理清对你的感情,亲情、友情与爱情于我是混成一团的乱麻,未曾感受故无法区分。我只知道你对我来说比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从我们并肩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如此。”
他同千吟对视,幻境中光线是虚造,可付卿眼里却闪着真真切切的光彩。
“但是,请你放心,我不会再让自己成为你的麻烦或束缚。”他郑重地,像是在说一句承诺。
在这诚恳的话语中,千吟眉间的蹙痕淡了。
若说她的双眼是静湖,那此刻就是风扬水漾的时刻。
付卿感觉千吟周身气场在变化,好像回到两人分道扬镳前的时刻,回到两人坐在树上谈天,回到悬星瀑的天上水池里。
恰好这时千吟说:“付卿,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会救你的。”
付卿怔愣,从心头到指尖泛起无法抑制的颤栗,他抬起手,最后只是僵在半空。
千吟靠近他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在天界,神之间极少牵手,即便伴侣也是如此,因为牵手的含义是安慰。
两人的体温都低,手心传来的不是温暖,却是实实在在的触感。
千吟感觉到他回握住自己的手,虚幻的树叶沙沙作响,真实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高处朦胧的光线把场景模糊了。
一切好像被推回记忆中的远处——她趴在一棵树上,香气引得她低头咬下树叶……
千吟眼皮一跳,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一百六十年的时间太长,被收走神力后,记忆力也与凡人相差无几了。曾经,何时,何地,何人,何事,一旦落入记忆的长溪,终有一日会被冲到下游。
她看着付卿,在心里问他:我们到底在哪里见过?
二人腰间的玉珠突然同时亮起——这是新夏赠予的——里面传来初阳的声音:“千吟姐,付大哥!华照街这边出事了!树……”那头传来一阵金属交错的簌簌声,“总之,你们快来!”
两人的心同时往下一沉,握在一起的手自动分开。
幻境消散,千吟朝门外走,与急匆匆进门的谭霜打个照面。
谭霜附在她耳边:“我在街上又看到了朝廷的人。”
千吟一伸手变出帽子戴在头上,又取了下来。
罢了,若是朝廷的人在,遮面只会更显眼。
二人刚至华照街头,便看到墙边焦灼等待的初阳,他两步跨至他们面前,刻意压低的声音打颤,“那些官兵说付大哥是妖树……”
血液似乎在往头上、面上涌,但付卿又觉得上身发冷,好像失去知觉。他发现自己在跟着两人走,他的意识跟上双腿,他这时才感觉身体又变回自己的。
华照街中央,大树周围围满了人,外圈五彩斑斓的布衣是百姓,内圈身着甲胄的是朝廷的士兵。
再往里,是一圈刻着咒术的木桩,约有一人高,木桩之间缠着层层铁链。
“现在怎么办?”
“等,先弄清楚情况。”千吟视线移动在这些官兵身上。
身后一阵脚步声,三人回头,是赶来的芦新夏,她和三人交换一个眼神,走到官兵面前。
“我是青泉观观主芦新夏,是谁给你们下令将这棵树围起来的?”
为首的官兵看她一眼,似乎在掂量“青泉观观主”这个身份够不够重。
“是魏大人的命令。”官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