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的味道从车窗中流出，但味道很淡，被夹杂在浓厚的血腥味之下。

这辆车子大概是周珉觉出事以后就停在这里，无人搭理，还没有关窗户，因此车子里面落满了灰尘。

手机电筒灯亮照过去，由窄变宽的光亮中里，无数细小的微尘在飞舞，混浊的白眼球似有所察，却仍然保持啃食的姿势，只有眼珠向上翻，恰好对视上郎宁隔空看过来的眼神。

一人一怪物之间毫无遮挡，猝不及防地直面上了。

郎宁迅速反应过来了，下意识往后退，堪堪避开了它扔过来的东西。

他快速地向下撇了一眼，一坨黑漆漆不知风干了多久的肉，再抬眸，那怪物已经从车里飞扑出来了。

它仍保留着人的雏形，破碎的金丝框眼镜挂在脖子上的，摇摇晃晃，欲坠不坠，颈骨扭曲变形，手上皮肤被灼烧得坑坑洼洼，整个人完全没有之前的温文尔雅气质。

“周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在快要凝聚成实体的浓雾中颇具压迫感，郎宁还没能看清它的动作，它已经到了他面前，伸出手去摸郎宁的脸。

“小宁回来了……”它笑嘻嘻地说，和之前一样伪善。

下一刻，郎宁紧紧握住了它枯枝一般的手，使它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下，皲裂粗糙的皮肤摸上去十分刺挠。

“周迟”微微弯头，面露不悦，疑惑道：“小宁？”

话音刚落，它的手指开始疯长，又长又细，直直地刺进了郎宁的心脏。

“周迟”神情疯狂，带着得逞了的雀跃庆幸，然而等了片刻，没有一滴血流出来，“周迟”愣住了——

郎宁心脏部分空空如也。

青年头发许久未剪，长得有些长，此时垂落下来，刚好搭在眼睛前面。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迟”，脸色苍白，看上去阴气森森，嘴唇一张一合，轻声问道：“你猜我为什么会一个人被你骗过来？”

“周迟”不信邪，尖利的指甲完完全全贯穿了郎宁的胸膛，却没料到郎宁死死盯着他，一声不吭。

与前一天晚上被那些除不尽的小鬼缠上的感觉一模一样，让它如鲠在喉、如蛆附骨，下意识想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郎宁死死钳住它的手，像是紧紧黏在一起，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符纸，贴在“周迟”面门上。

这还是温苹在医院硬塞给他的，对付不了周珉觉那种厉鬼，这种半人半鬼应该还是可以的！郎宁想起了当时温苹对他的教诲，更加干脆利落地按了下去。

符纸与粗糙的肌肤相接触的一刹那，就冒出了滋滋声响，伴随着腐臭的白烟，“周迟”顷刻间爆发出痛苦的哀嚎，声音尖利不似人，它哆嗦着、颤抖着用另一只手想要去揭开符纸，却被轻而易举地制住了。

不过片刻，“周迟”身形迅速缩水，又恢复到了一米三四小孩的身量，整个人萎缩下去，也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随着郎宁松开手，他最后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肉。

但是此刻周迟也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鬼气森森，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躺在地上，仍不死心想要爬走，却被郎宁踩住了衣角。

他的衬衣向来是手工裁剪，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此刻对于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周迟而言，成了他挣不脱的枷锁。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境地，用沾满血污的手去扯郎宁的裤脚，开始乞求，试图走温情路线，诉说他一直待郎宁如自己的亲儿子，却被郎宁避开了。

郎宁看他的眼神已经像是看死人一般。周迟喉骨在一天一夜的折腾里已经断裂，此时说话嘟囔不清，却仍在苦苦挣扎。

他说：“你……你和珉觉……之前不是最要好吗？你怎么可以杀我？…………”

诸如此类的话，被翻来覆去地说。

郎宁始终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周遭的雾越来越浓，如同白色的丝绸轻柔地缠住了他们。

车库愈发安静，到最后，就连周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惶恐不安地看向周围，黑漆漆的，只有手电筒微弱的光芒。

周迟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忽而咬牙切齿露出大笑的模样，是掩饰不住的恶毒：“它们回来了，你我都要死在这里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都得死！……”

“是吗？”郎宁抬脚踹翻了他，事到如此，仍然是不咸不淡的表情，落在周迟眼中，却是十足的挑衅。

他随意地晃了晃手电筒的光，照不透那些白雾，而且那些白雾聚在一起，逐渐包围了过来，圈子越来越小。

像是被重重鬼影围住了。

郎宁身后已经贴上了一具冰凉的身体，脖颈后像是有人附了上来，冷冰冰的脸贴在他的鬓边，吐出来的气息中像是含了冰碴。

那人面目模糊，周迟正对着，只觉得一些熟悉，郎宁却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唤出了他的名字：“贾仁？或者应该叫你周珉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