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昀被放在车里,俩食盒置一旁,谢望秋一个人在前面驱车慢行。
马车应该是小二买的,并非租借,钱袋子的金银都用空了,只剩几个铜板。他们一路向东南方向行驶。中原地广,仙台山位于偏西南的洛城,赶马车的话,最少也要一天半的时间。
他们出城后便是野路,谢望秋转头看车里,燕昀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视线垂落空洞,看起来很是可怜。
谢望秋不忍将他冷落,喊道:“燕昀,你来我这里。”
没有反应,似乎沉浸在自己的黑色世界里。
他挂好缰绳,进入车内,单膝撑地,蹲在燕昀面前,拍了拍他。燕昀抬头,目光空直,“怎么了?”
“你要不要……”他靠近了些,在他耳边抬高声音,“你要不要坐我身边?”
燕昀手在谢望秋身上乱摸,摸到胳膊后抱在怀里,声音沉闷:“要。”
谢望秋带他出来,两人一起坐在车前,燕昀安安静静抱着他胳膊,头靠肩膀,谢望秋拿起缰绳继续赶路。
“师兄。”
“嗯?”
“你说说话。”
燕昀可能无聊了。
谢望秋能理解,想了想,与他们有关的正好有一件事。
“你还记得李府抓到的鬼吗?李青词的母亲,兰氏兰茹沁。”
“记得,不是说她的魂魄有问题吗?过了头七还不散。”燕昀停顿了一下,摸了摸内兜,掏出个星轨罗盘,递出去,“她在我这里,你的储物器也在我这里。”
谢望秋接过,“人界各国皇帝的士兵来自平民百姓,鬼域之主酆都大帝的死侍来自鬼域普通鬼魂,被杀死后会直接越过判官转世投胎。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死侍死后没有直接散去,而是化作白花与枯枝。那是一种魔都特有植物,厄树,开白色小花,落入土中花蕊会被花心吸收,化作厄种,生根发芽,以此繁殖。魂魄食用厄种后,会化作杀不死的邪祟,以前魔女还在时,听说整个魔都的天都被邪祟遮蔽了。”
燕昀忽然很好奇,“师兄,你到底多少岁了?怎么连魔女那会儿的事都清楚?”
“我听殿下说的,幼时殿下经常讲故事哄我入睡,都是些三界六域的陈年往事。如果把化形算作出生,我大概九百零六岁。”
燕昀震惊地睁大眼,“我的天,妖神这么长寿吗?”
想当年他邪修巅峰也就活了八十岁,其中还有十年是他身死后硬拖着活下来的,不足百年时间,他就尝尽了人生八苦,身心俱疲。九百岁,也难怪谢望秋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与人多亲近,那些普通人需要的各种情感在他看来不过弹指一挥,还没山川留得久远。
“传统妖族都聚居在魔都,我只不过是幸得殿下庇护才活得久一点。”谢望秋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说自己的推测,“宿衡应该在私养邪祟,邪祟的特点是魂魄不散、肉身不死、失智,无法控制。兰氏和这点很像,只不过他尚未失智,我们回去后可以探灵看看有没有厄种。”
燕昀说:“李青词之前和我说过,他母亲不听他话了,可能,已经失智了。”他又说:“师兄,我这样贴着你,你难受吗?”
“不难受。”谢望秋看着眼前的平野小道,正午的阳光将他们的车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平淡的神色带着些别的什么,像难过、像空寂、像遗憾。
燕昀没感受到两人骨肉相贴带来的共振,问:“师兄怎么不说话了?”
“他们都没了,妖虽长寿,但只有一命,死后再无转生的可能。”谢望秋呢喃。
李青词还能转世,即便忘掉前尘往事,他的灵魂也还在万千红尘中一遍又一遍轮回下去。但往后的世间,不再有白奈生了。
燕昀心中一缩,抱紧了谢望秋,轻轻呢喃,声音随风散去,“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死去。”
他会阻止那件事发生,再也不会让他们陷入前世那样进退两难的绝境,问灵池说他喜欢谢望秋,宿衡的九阴剑说他舍不得谢望秋,就连燕归时也承认爱谢望秋,他还有什么理由纠结尚未发生的血海深仇。
耳朵紧贴谢望秋的肩骨,人在说话时身体会有震动,舌连腔,腔连肉,肉连骨,贴得越近感受就越明显,骨肉的震动带动燕昀的头骨、皮肉、心脏的震动,通过骨肉共振的模糊声音,分辨、解构、理解,他便能“听”清了,而另一只耳朵保持一贯的寂静无声。
“宿衡私养邪祟可能有宿衡的默许,帝鸿的一些事,殿下最为清楚,此事还需要询问殿下,我已传信于他,只等他的回音了。燕昀。”
“嗯?”
“穆姑娘曾说,有个大人物要她保我,你是那个大人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