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落地窗外的墙面上,只有不足半掌宽的装饰性窗台,可供踩踏——更何况那里本来也不是用来供人攀爬踩踏的。
他不敢再叫她的名字惊了她,也不敢往那个方向再走一步。
他甚至没有想到,自己平日里那个看上去柔弱自卑的妻子,会鼓起勇气躲在那种地方。
裴垣努力平复呼吸,故意放重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然后用足以让窗外人听到的音量,关上了大门。
门刚一关上,他就踩着厚厚的地毯,几乎飞奔向一楼,从通往院子的落地窗奔出,绕着外墙,赶往书房窗下。
当他微喘着来到窗户正下方,驻足仰首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口气,肩膀放松下去。
他的妻子。
他的姜九。
没有受伤。
真是太好了。
……
当他回到主卧时,姜九已经钻进了被窝,背对着他躺下了。
裴垣放轻脚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手掌熨帖地虚虚按在她护在身前的手背上,用掌心略高的温度去温暖她微凉的肌肤。
他没有问姜九去了哪里,只亲了亲她的发顶,用近乎耳语的音量,亲昵道:
“半夜睡不着的话,可以跟我讲。我可以带你去露台上看星星,或者给你放泡澡水,不用怕麻烦到我,陪你是我该做的事情。千万不要再一个人乱跑了,嗯?”
姜九的脊背僵硬,手上握着的手机被她藏在掌心,与腹部紧紧相贴,手机屏幕刚刚熄屏,熄屏前最后的界面,是与姜安泰的微信聊天记录,但最关键的一条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未发送:[招标文件费用明细页面照片]。
剧烈的愧疚和恐惧撕扯着她的理智,自小被拴住的小象,在面对生命中唯一温暖的、对她来说有重量的这段感情——尤其是已经被她孤注一掷地压上全部赌注的感情时,终于回首,向着困住她的那根细木桩投去噙满血泪的一瞥。
她捏着手机的右手,掌心被坚硬冰冷的通讯机器硌着,机器的另一头是无形却坚韧的丝线,手背上却贴着与手机的温度截然不同的温暖手掌,那代表了她唾手可得的幸福和新生。
她翻了个身,和他面对面,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脑袋埋进对方颈窝,用一种克制到极点,以至于沙哑得不成样子的音调道:
“你爱我吗?”
古往今来,被无数痴男怨女翻来覆去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今日,这经久不衰的一幕,也在她身上上演。
裴垣拍抚她后背的手掌,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他可以给她身份,给她资源,给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随时托住她的情绪价值。
他会对她忠诚,对她负责,余生一直注视着她——而且只注视着她。
这些算爱吗?
他不知道。
只是,如果能做到以上这些,爱不爱的,还重要吗?
他本想用最温柔的语气,向她承诺稳定与未来,就如同之前在酒店廊下时的那番话术那般。
可就在开口的刹那,她当时的反应突兀地浮现在了脑海里。
她那个时候,掉眼泪了。
这说明,她不想要他的迂回曲折,不想要他的承诺与托举,她只想听他说那个字。
她只想要他那颗无主的心。
……既然他不能给她发自内心的爱,那么“演绎”出爱,应当也是作为丈夫的责任吧。
他这样说服自己,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大掌一下一下,极具安抚意味地拍着她的后背,用沉稳的语调,笃定地正面回答了她的问题:
“爱。”
“姜九,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我在用我的全部去爱你。”
姜九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深埋在他胸口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如释重负的表情,而是显得更加心事重重。
她在想什么呢?
——啊。药水生效了。
——果然,如果不是药水的话,就没有人肯爱我。
——他的爱,为什么会让我的心口好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