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姜衔枝都不介意的。
这不是押宝。
他只是……太可怜了。
少年人坚硬温暖的指骨触着她手腕,虚虚圈住。
是个小心翼翼的姿势。
看向她的眼神温和无害,仿若蕴有无数深情。
或许是荷尔蒙作祟,又或许实在想要个人陪伴。
就好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人,被饿了三天三夜,拼命伸出手,被铁栏挤得手臂变形,挣得血肉模糊,也要去抓住那一块发霉的面包。
在凝滞得几乎实质化的氛围里,姜九艰难地点了头。
……
“哗啦”一声,冰块盒里的冰块顺着姜九的头顶倾泻而下,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姜衔枝慢慢收回手,站在一地狼藉的厨房里,像是个终于收网的猎手:
“我的东西,就算不要了,也轮不到你捡。你说是吗,借住的?”
姜九打着哆嗦,那些冰块都是刚用制冰机做好的,并没有掺水,因此她的衣服还是干燥的,也没有冻得多狠——可她还是在发抖。
那种熟悉的、被埋在深海里的感觉又出现了。
窒息,冰冷,黏腻,恶心。
透不过气来。
她垂手站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反驳,任由姜衔枝一步步靠近,把冰块盒倒扣在她头上,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你想和他在一起,是想以姜九的身份嫁给他,还是姜家养女的身份?如果是前者,你猜他爸妈会不会认你?如果是后者——”
对方轻佻拍了拍姜九脸颊:
“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等你成年了,就从姜家滚出去,姜家的钱,你一分也别想拿到手。什么养女?我不认!”
姜九的心已经麻木了。
在姜衔枝说着这些侮辱性台词的同时,她还在想,下午的琴谱,要练哪首。
她把自己完全从这种状态解离出来,像个冷漠的第三者,旁观着姜衔枝的羞辱。
孩童对父母的占有欲,在长久的岁月中异化成了嫉妒心,即使叶酒并没有实际上从她父母那里得到过什么,但姜家父母只是在物质上没有亏待过姜九,仅仅做到了对于富豪人家来说举手之劳的事情——这在姜衔枝看来,就已经是一种威胁。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以赶走她为结束语。
但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
“是我缠着她,让她教我学习的。”温时遇从客厅走了进来,看到一地狼藉,下意识就把姜九拉开,让她远离了那堆散发着寒气的冰块,他看着姜衔枝的眼神带着厌憎、烦躁,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无奈。
姜衔枝毫不避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恶毒的一面,抬脚把一块冰块踢到姜九小腿上,翻了个白眼,一句话也不说,转身走了。
温时遇盯着她的背影,面色复杂难辨。
姜九默默蹲下收拾冰块,温时遇在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之后,才蹲下来,轻轻抓住她手腕拉开:
“我来吧。今天这件事是因为我,我一会儿找她说明白,让她不要欺负你。”
姜九麻木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如果他说话管用,姜衔枝就不会嚣张到当着他的面干这些事。
她只是不愿意去面对一些对她有恶意的人际关系,而不是真的看不懂其中的强弱关系。
温时遇依旧固执地把她拉开了,蹲在地上打扫好了所有冰块,哗啦啦倒进水池里,然后转过身,双手用了些往下压的力,按在她肩膀上,掌心偏高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她皮肤表面,暖意向身体里渗透而去:
“要是在姜家住得不舒服,就跟我一起出去住,好不好?我在学校外面有个小公寓,客卧可以借给你住。”
借住二字轻微地刺痛了一下她的心脏。
姜九立刻摇头。
他这句话是真的把她吓到了,她的脑子里压根没有出去住这个选项,缩了缩肩膀,径直跑了。
出去住,对于姜家父母来说,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他们一巴掌,等于在默默指责他们的失职,竟然让养女被逼到出去租房子住。
姜九明白,自己的命运就是十八岁之后出去上大学,然后,和姜家彻底切割。
而噩梦,就是从姜衔枝明确表态让她滚出姜家开始的。
从前只是冷落和无视,但从那一天开始,她千真万确地感受到了某种名为“恶意”的,曾经无数次从姜衔枝身上体验过的,有如实质的东西。
温时遇的庇护,失效了。
班上都是十七八岁的小孩子,欺负人的手段都是从电视剧和小说里学的,无非就是撕课本试卷,粘口香糖,或者是泼冷水。
姜九一个不落地体验过了。
温时遇在的时候还好,不在的时候,她在旁人眼中,就与“沙包”等同,谁都能上来踢一脚。
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敢和温时遇分开。
课本上那些被涂抹上的污言秽语,被温时遇看到了,他会沉默地用涂改液、橡皮,帮她细致地擦去,然后想尽办法让她开心起来。
可他还是没有提过要“离开”她。
“你现在处境不太好,我帮不了你太多,但也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他说。
姜九一度为他的有情有义感动到心生不安,然而却忽略了这些欺凌的结果,直接指向了将他们二人捆绑得更深的结局。
她越来越依赖他,就像鱼离不开水,病人离不开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