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场景仿佛噩梦重演，手机从姜九的指缝间掉落，“啪”地一声砸落桌面，将一杯温牛奶撞得流了满桌。

不过二人都没顾得上牛奶，裴垣的反应比姜九更快，先一步将手机夺走倒扣，扬声道：

“韩姨，麻烦过来收拾一下桌子。”

他再抬眼时，就看到面前的妻子眼神空洞，指尖发着抖，几秒后，仿佛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迅速将手收至桌下，嗓音压得很低：

“手机……手机还我。”

裴垣低头要去看的时候，她立刻起身，整个身子几乎趴在桌面上，腰腹布料被牛奶浸透，一只手伸长，死死攥住被他握在手里的手机：

“别看！裴垣，别看！”

“你先冷静，”裴垣将手机松开，一只手托住她腰肢往上抬，将她从满桌泼洒的牛奶上隔离开来，“我不看，你衣服湿了，先去换衣服，好吗？”

姜九根本没有管湿漉漉的衣服，拿回手机第一件事就是坐回去，颤抖着手指点开消息，刚扫了一眼，裴垣就已经起身绕到她身侧，不容拒绝地将手掌挡在屏幕上：

“有什么事，我和你一起处理，可以吗？”

她惶然抬眼看他，攥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

“热搜上那些都不是真的。”

“我知道。”他将她的手背温柔包住，掌心宽厚，“热搜已经在叫人处理了，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压下去。”

——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压下去。

类似的话，记忆里还有人对她说过。

可那一次，对方想要她死。

……

数年前，高中时期。

以姜家的财力，姜家的孩子本不用去挤高考的独木桥。

特别是姜衔枝身体不好，小镇做题家的拼命学习模式本就不适合她。

姜安泰和丛薇早就给她规划好了，先把她送到环境好的城镇养身体，等高中毕业就送去国外读书，挑一个知根知底的、依附姜家的小家族的小辈去做陪读，或者从他们资助的贫困生里选一个，学费生活费全包，让他们负责照顾姜衔枝的生活。

姜衔枝听着丛薇的絮叨，满脸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盘子里的嫩煎小牛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于是第一个被提及的，是和她在同一所重点高中读书的、整个家庭都要仰姜家鼻息的温时遇。

“听说你们玩得挺好，那男孩还会做饭，到时候出了国，有他照顾你，妈妈也放心。”

“还有老何家的那个私生女，她不是在同一所高中读书吗？她成绩也不错，而且你们都是女孩子，应该能聊得来？”

丛薇在餐桌上说这些话的时候，姜九就在一旁低眉顺眼地听着。

出国的事情自然没她的份，姜家虽然有钱，也不会让养女越过亲生女儿去。

更何况，丛薇心里有别的盘算。

姜九从小成绩就好，不管是在海城的初中，还是镇上的高中，都和姜衔枝轮流坐年级第一的宝座，等到了国外，天高皇帝远，万一有了接触其他富二代的途经，或者凭着那张脸入了哪个大人物的脸，到时候就不好掌控了。

还是在国内安心一点，最好考到附近的城市，放在眼皮子底下，一辈子比不过姜衔枝，丛薇晚上才睡得着。

不过是个捐精生下来的没爹没妈的孩子，比私生女还不如，一辈子只能依附姜家过活。

她凭什么比自己千娇万宠养大的衔枝优秀！？

这些盘算姜九就算不知道，但根据平日里的待遇，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所以她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吃完饭，放下碗筷，等其他人吃完后，才安静离席。

她起身之后，丛薇忽然叫住她：

“姜九，将来想考哪个大学？哪个专业？”

她侧过身去，发现姜安泰和姜衔枝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丛薇其实并不是在关心她的出路。

“我……还没想好。”她出于自卫本能，含含糊糊道。

姜安泰明显不悦：

“已经上高中了，连自己的出路都没想好，难道指望我们来替你打算吗？等你十八岁之后，我们不会再给你学费和生活费，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姜九垂下眼眸，表现得温和顺从：

“我明白。”

姜衔枝在一旁没说话，等父母都走了之后，才晃到她面前，倚着餐桌上下打量她一番：

“我怎么听说你大学想报商务经济专业？”

姜九平静地站在姜衔枝面前，别过脸去，似乎和对方对话都要消耗巨大的能量一般，只用最简短的字回应：

“你听错了。”

“是阿遇跟我说的，”姜衔枝笑起来很美，和姜九七分相似的脸上，浮现出截然不同的锋锐自信气质，“他说你要去江城——那里又潮又冷，你该不会是为了躲我才去的吧？”

不等姜九开口，她就施施然绕到另一边，正对着她扭过去的脸：

“我不打算告密，但你要是真的去了，可就别回来了——最好永远也别回来。懂了吗？”

姜九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声音艰涩：

“……我会的。”

她抬起眼，久违地直视着姜衔枝，视线不再躲闪、不再踌躇，面对着这个和她血脉相连、面容相似的姐姐，眸光颤动，将誓言说得又缓又决绝：

“我永远不会再回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