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嘉世俱乐部大楼彻底沉入寂静。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公用小厨房，还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驱散着角落的黑暗。
商征羽刚结束与斩楼兰那边银武数据的最后核对，胃里空空如也，抗议般地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趿拉着拖鞋过去，推开厨房虚掩的门。
这间厨房是他最近才发现的地方，就在宿舍这一层的东侧，但电竞选手们多半十指不沾阳春水，基本空置着，所以只有他会经常来这里改善伙食。
然而预想中的冷清并不存在。一个穿着睡衣睡裤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在冰箱前埋头苦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活像一只在储藏室翻找过冬粮的松鼠。
“孙翔？”商征羽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卧槽！”
孙翔被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手里还捏着一袋开封的薯片，嘴角沾着碎屑。看清来人，他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找到救星般的急切。
“你来得正好，饿死我了！食堂早关了，外卖只有油得要死的炸鸡薯条，我快饿得啃冰箱门了。”
商征羽的目光掠过孙翔手里的薯片袋，又扫过他身后料理台上堪称灾难的现场。
几个土豆被粗暴地削了皮，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一把厨刀随意地搁在湿漉漉的案板上，旁边是散落的土豆皮、水渍和一小堆切得粗细不一奇形怪状的土豆条。角落里还躺着一包拆开的狼牙土豆专用波浪刀。
显然，孙翔同志试图自力更生，结果显然惨不忍睹。
“你这是……准备炸厨房？”商征羽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屁！”孙翔梗着脖子，“我就想做个狼牙土豆！我妈刚给我寄的折耳根，正宗货，馋这口好久了。”
他献宝似的指向料理台另一边，一个密封盒里果然装着洗得干干净净根根分明的折耳根。
商征羽看着那堆“狼牙”不成，土豆条也不像的玩意儿，又看看孙翔脸上“快夸我准备充分”的表情，深感无力。让这家伙继续操作，消防警报响彻整栋楼绝不是危言耸听。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挽起袖子：“起开，别在这碍事。再让你动刀，我怕明天早上新闻头条是‘嘉世新星深夜厨房血案，疑因土豆切法分歧’。”
孙翔如蒙大赦，立刻乖乖让开位置，还不忘拍马屁：“我就知道你最靠谱。商大厨，需要我干啥，给你打下手。”
“你离灶台三米远，保持安静，就是最大的帮助。”商征羽冷酷地指派任务，顺手把孙翔推到厨房门口的安全地带，像隔离一颗不定时炸弹。
等到料理台旁边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动作立刻变得行云流水。他将孙翔切得乱七八糟的土豆条拢到一边，重新挑选了几个大小匀称的土豆，清洗、去皮。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贴着土豆旋转，发出极富韵律的沙沙声，厚薄均匀的土豆片迅速堆叠。接着，他拿起那把被孙翔冷落的波浪刀，手腕稳定地一压一推，片状的土豆瞬间被切割成边缘呈波浪锯齿状的、标准匀称的狼牙条。
“卧槽……”孙翔倚在门框上，看得目瞪口呆，“你这刀工……练过啊？比楼下张记土豆摊的王师傅还溜！”
商征羽没理他，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土豆条被浸入清水中洗去多余淀粉。他起锅烧油，油温控制得恰到好处，土豆条沥干水分，分批下锅。刺啦一声，滚油与湿润土豆条接触的瞬间，升腾起诱人的白烟和浓郁的油炸香气，迅速弥漫了整个厨房，霸道地钻进鼻腔。
金黄酥脆的狼牙土豆条被捞起控油，商征羽动作麻利地开始调味。盐、味精、花椒粉、孜然粉、辣椒面、白芝麻……各种调料在指尖翻飞，比例精准地撒在热气腾腾的土豆上。
最后，他打开了那个装着折耳根的密封盒。一股极其独特、极具穿透力的气味瞬间爆发出来——那是混合着泥土腥气、草木清香和一丝奇异辛香的味道，爱的人奉若珍馐，恨的人避之不及。
商征羽面不改色，抓了一大把折耳根碎，均匀地撒在金黄的土豆上。翠绿与金黄形成鲜明对比，那浓郁的气味更是如同炸弹般在小小的厨房里扩散开。
“完美！”孙翔吸着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迫不及待地就要伸手去抓。
“烫。”商征羽拿筷子拍开他的爪子，将两大碗狼牙土豆放在料理台上，自己也拿起一小碗，“吃吧。”
孙翔就靠在料理台边，也顾不上拿筷子，直接用手捏着滚烫的土豆条往嘴里送。外酥里嫩，麻辣鲜香，裹挟着折耳根那独一无二的脆爽口感和强烈风味，在口腔里炸开。孙翔吃得一脸满足，烫得直吸气也停不下来。
商征羽看着料理台上剩下的小半盆土豆和堆成小山的折耳根，有些无奈。孙翔这以防万一准备的量，足够喂饱半个嘉世。
“吃不完，明天当早饭？”他提议。
“行啊！”孙翔满口答应，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热乎的更好吃！”
就在这时，厨房门又被推开了。郭阳揉着惺忪的睡眼，显然是被这深夜的香气和动静吸引过来的。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目光先是落在吃得正欢的两人身上，随即精准地锁定了狼牙土豆上那极其醒目的折耳根。
郭阳的脸瞬间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仿佛看到了什么生化武器。那股对他来说堪称恐怖的味道直冲脑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商征羽和孙翔，眼神里充满了“你们两个疯子”的无声控诉，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砰”地一声带上了门，脚步声迅速远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中毒。
孙翔叼着一根裹满折耳根的土豆条，含糊不清地嘲笑：“切，没品位！山猪吃不了细糠！”
商征羽也难得地没反驳，只是慢条斯理地嚼着，显然对折耳根接受度良好。
两人刚解决掉小半碗，厨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苏沐橙穿着柔软的丝质睡袍，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出现在门口。她显然也是被香气和之前的动静引来的。
“好香啊……”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目光扫过狼牙土豆，又落在孙翔身上时，那份柔软瞬间淡去，变得客气而疏离。她没看孙翔，视线转向商征羽，语气温和了些，“征羽，这么晚了还在弄吃的？”
“嗯，饿了，随便弄点。”商征羽点点头，指了指碗，“沐橙姐，来点？”
苏沐橙笑着摇摇头，优雅地拢了下睡袍：“不了，这个点吃东西是身材管理的大忌。你也别吃太多，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训练。”
“知道，就一点。”商征羽应道。
苏沐橙的目光再次掠过孙翔，没有停留，仿佛他只是厨房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她朝商征羽笑了笑：“那我先回去睡了，你们也早点。”
说完，翩然转身离去，留下淡淡的馨香，很快被厨房里霸道的折耳根味覆盖。
孙翔撇撇嘴，显然对苏沐橙的冷淡习以为常，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剩下的土豆上。
商征羽看着面前还剩下一大半的狼牙土豆。孙翔虽然嚷嚷着饿，但战斗力显然不如他的气势凶猛。自己胃口也不大。这分量，两个人是绝对吃不完了。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他放下碗，找出一个干净的打包盒，将剩下的拌得极其诱人的狼牙土豆仔细地装了进去，特意多放了些折耳根，盖上盖子。
“你干嘛？”孙翔不解。
“浪费可耻。”商征羽言简意赅，拿起打包盒和外套，“我出去一趟。”
“啊？这么晚去哪？”孙翔更懵了。
“处理厨余垃圾。”商征羽随口敷衍，“你吃完记得把厨房收拾了，别留烂摊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
孙翔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碗里还剩的土豆，嘀咕了一句：“神神秘秘的……”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深夜的街道比之前更显空旷。商征羽带上口罩，拎着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袋子，目标明确地走向马路对面那间即使在凌晨也灯火通明的兴欣网络会所。
推开玻璃门，熟悉的混合着烟味、泡面味和电子设备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前台的唐柔正打着哈欠，看到商征羽进来，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这位熟人。
“找人，叶哥。”他言简意赅，对唐柔点了点头。
唐柔也对他笑笑，用手指了指角落：“叶修搬到角落的包厢里了。”
“谢谢。”
包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商征羽推门进去，就看到叶修正叼着烟，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光影交错，战况激烈。听到动静他头也没回，懒洋洋地问：“谁啊？包夜还是找人？”
“是我。”商征羽走到他旁边，环顾了一下四周，“你这儿待遇升级了？”
叶修这才侧过头，看到商征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哟，小商？稀客啊。这大半夜的，嘉世太子爷不在俱乐部享受五星级待遇，跑我这破网吧体验民间疾苦来了。”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亮光。
“给你送点宵夜。”商征羽把袋子放到叶修有些凌乱的桌面上，“刚做的。”
“宵夜？”叶修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鼠标，饶有兴致地看向袋子，“可以啊小商，知道关心前辈了。什么好东西？闻着挺香。”
他说着就要去解袋子。
商征羽看着他期待的样子，此行的目的终于暴露，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孙翔做的狼牙土豆。”
叶修伸向袋子的手，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在半空，脸上的期待表情也肉眼可见地凝固，然后垮塌，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着嫌弃和无语的复杂神色。
“……”
他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重新拿起鼠标，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还带着点刻意的嫌弃：“哦。那小子啊……他做的能吃吗？别给我这电脑桌毒坏了，赔不起。”
他嘴上说着嫌弃，目光却忍不住又瞟了一眼那个散发着致命香气的袋子，喉结似乎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孙翔那小子进厨房不炸锅就是万幸，但这味道实在勾人。
商征羽把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还行吧，他妈妈寄了特产折耳根过来，他特意放了很多，说是家乡风味，我尝着味道不错就想带给你尝尝。”
他特意强调了“折耳根”和“孙翔特意放的”。
果然，听到“折耳根”三个字，叶修的表情变得更加难以言喻，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克苏鲁生物。他摆摆手，仿佛要驱散那无形的毒气：“拿走拿走！那玩意儿是人吃的吗？孙翔那小子口味够重的。替我‘谢谢’他，心意领了，东西就算了。”
商征羽强忍着笑意，故意叹了口气。
“好吧，看来叶哥是没口福了。那我拿回去给孙翔，告诉他你特别感动，只是无福消受。”
他作势要去拿袋子。
“哎等等！”叶修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着，装作很忙的样子，“来都来了，放着吧。我待会儿看看，要是没毒死老鼠，再考虑考虑。”
商征羽从善如流地把袋子又放回桌面，这次还特意往叶修手边推了推。浓郁的香味直往叶修鼻子里钻。
“叶哥你忙，我先回去了。”商征羽说着，转身就要走。
“嗯。”叶修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屏幕，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商征羽移动。
然而，商征羽刚走到网吧门口，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是嘉世俱乐部内部的群消息，瞬间刷了屏。
【嘉世内部吹水群（无领导版）】
一叶之秋：卧槽！！！！！爆炸了爆炸了！！！
气冲云水：？？？什么爆炸？
织影：翔哥你冷静点！说清楚！
一叶之秋：厕所炸了！！！二楼西边那个！！！妈的臭死了！！！
一叶之秋：整个楼道都是屎味，黄汤子喷得跟喷泉一样，满走廊都是！顶风臭十里！简直生化危机现场版！
法不容情：？？？？真的假的？翔哥你别吓人！
火柴：@一叶之秋 你没事吧？
一叶之秋：我能有什么事！我刚洗完澡出来！差点被熏晕过去！后勤的人呢？@李全李哥！救命啊！
李全（后勤）：收到收到，已经接到电话了，工人马上过去。是排污主管道老化爆裂，大家先别靠近西侧走廊，尤其二楼！门窗关好！不然气味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