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巽义与宋青嫆在明华殿外候了半刻钟便被召进殿内。

二人进了殿，向圣上行了拜礼。

彧仁帝从案中抬头，精锐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想起上一回宋青嫆出宫时放言宁死不做他的妾，此时二人却如此平和。

他倒产生了几分好奇，也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甚么？

“姚通。”

“奴婢在。”

彧仁帝望向宋青嫆道，“德妃还在宫里等着，带她过去罢。”

宋青嫆听到德妃二字，不由看向宋巽义，这意味着他要独身面对圣上。

想起方才圣上带着审视的神情，如今她与宋巽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免有些担忧。

宋青嫆却知圣命不可违，加之她也不知何时还能再进宫，更别提去长乐宫，便对圣上道：“小人告退。”折身之际还是看向了宋巽义

宋巽义冲她轻轻一笑，以示安抚。

待宋青嫆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彧仁帝看向宋巽义，冷冷道：“坐罢。”

“谢陛下。”宋巽义在下首坐下。

彧仁帝道：“传赵贺。”

“是。”殿外早已有人等候，得了圣上召令，三步并作两步去了偏殿传话。

赵贺是此番任命将杨恒押回京的将领。

宋巽义便知今日圣上召见他，定是为的舅父一事。

一面又察觉有异，既是审问按说不可能单独召见赵贺，便是审问，必定还要传舅父。

殿中静了片刻，彧仁帝却再无传召旨意。

宋巽义心中暗自思忖，便听上座开口道：“杨恒在南疆被俘时，被其律命手下将领挑断了腿筋。他身上多处受伤严重，如今正在御医署内救治。”

忽地似有甚么东西在脑中炸开，宋巽义一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仿佛也不能辨别出圣上话中的含义。

而他微微倚垂在身侧的双手已全然不听他的使唤，正在不安地颤动着。

彧仁帝眸光落在他身上，见宋巽义唇角紧抿，整个人陷入一种失神的状态。

久违的，他竟察觉出到自己内心生出了一丝嫉妒之情。

门口传来脚步声，每一步都走得又沉又稳。

“折冲都尉赵贺拜见陛下，见过六殿下。”

赵贺身长八尺，长得也极为壮硕，幼年曾徒手打死过一只老虎，故而底下人也戏称他一声“折虎都尉”。

宋巽义进宫之前，赵贺已经将他从南疆过换回杨恒，又把一路上杨恒如何意志过人一一禀明。

他一个八尺军汉，从前从不钦佩过任何人，如今，对杨恒却多了几分敬佩。

其实赵贺将杨恒带回京时，杨恒已如一个活死人一般。

杨恒身上唯一能转动的只有大脑了。

也正因此，一路上赵贺频频要停下先救治他的伤处。

可杨恒不想在路上延误引得京中圣上猜疑，亦不想让宋巽义陷入两难的境地。于是他便威胁赵贺，如若他在路上只顾替他疗伤，误了回京的期限，自己便咬舌自尽。

赵贺知他性情刚烈，如若不依他，只怕咬舌自尽之事他当真做得出来。

他便在路上花重金请了一位名医，路上一面替他疗伤，一面抓紧赶路。

在他赵贺看来，征南将军杨恒有如此坚毅的意志，他这样铁骨铮铮的将领，是绝不会叛国的。

也望殿下能彻查此事，还征南将军一个清白。

可彧仁帝却并不打算在今夜商讨此事，他将宋巽义召进宫，只是为了让他们舅甥见一面。

或许这也是他们舅甥的最后一面。

御医道民间的大夫用药过猛，加之杨恒的身体在回程途中一直未曾好好将养过。

如今，只怕大限已至。

赵贺照实将杨恒一路的情况先宋巽义表述。

杨恒自进了京，人便一直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

彧仁帝召御医署的几位御医替他看过伤势，都道不容乐观。

彧仁帝只觉有些可惜，遥想从前杨恒能文能武，是京中最耀眼的儿郎。

如今再看榻上之人，平躺在榻上，却不见衾被中有起伏。

从前高大健硕之人，如今只有那么薄薄一片。

软枕中，白发如枯草一般乱蓬蓬的生长着，灰暗瘦削的面颊上遍布沟壑，比他还小的年岁，看起来却比他老了数十岁不止。

“噗通”一声。

谁也没想到，宋巽义倏地跪在榻前。

一旁负手站立的彧仁帝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个孽子，他岂敢对杨恒下跪！

“请陛下还征南将军杨恒一个清白。”说罢，宋巽义重重朝彧

仁帝叩首。

房中其余人看见宋巽义跪下，哪里还敢再站着，纷纷向彧仁帝跪拜叩首，只是怕惹怒彧仁帝，便只静静跪着。

彧仁帝闭眼凝思。

宋巽义又高声道：“求陛下彻查此事，还舅父一个清白。”

彧仁帝倏地睁开眼，如若他没记错，这是他第二次求他，上回还是为的青嫆。

他心底亦不行杨恒会参与谋逆，只是此事不可能凭他一己之私下便下断论。他缺乏一个能信得过的人，一个在此事中，只为他效力的人。

彧仁帝的目光又一次停在宋巽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