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庭看着她，抬手将她额头上的碎发收拢在耳后，一双暗绿色的眸子在烛光的晕影下，映出陈遥的身影。

这几日，谢书庭忽然明白了，在他幼时，阿奈教他御蛊，制蛊时，脸上总挂着的表情是何意。

即便是阿奈用他做蛊器，令他以身饲蛊，迫使他在性命遭受威胁，生死存亡之际找到破解之法，而他却总能苟延残喘的活下来时。

阿奈脸上的表情除了紧皱的眉头渐松之外，也从未表露过一丝一毫的欣慰与认可。

你还差的远。

这是阿奈表情背后所要表达的含义。

如今在他面对阿姐的蛊毒束手无策那一刻，他深刻体会到了。

思及此，谢书庭眨了眨眼，眼前神情淡漠冷厉的阿奈逐渐模糊不清，消散于他的视线当中，取而代之的是陈遥淡然清丽，略显苍白的脸。

挥掉过去给自己带来的情绪，他的沉哑的嗓音平静而又温和，让陈遥觉得有些陌生。

谢书庭：“怕扰了阿姐清净而已。”

此话一出，不禁惹得陈遥嘲笑，她咧嘴莞尔：“没见过你此前如何对我之人，还以为你是何温和有礼的高雅之士呢，如今倒装腔作势了起来。”

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曳，有温暖的光晕闪烁着，攀上谢书庭的侧脸，照映得他棱角分明的脸也显露出一丝柔和来，莫名给人一种毛茸茸的感觉。

陈遥说的是前两日刚回府，他因为见着自己同沈宗宁学骑射而心生不快，将她按在亭柱对她胡作非为一事。

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有些小心眼的小人。

谢书庭轻笑一声，语态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候，竟叫陈遥感受到一丝偏爱来：“瞧着阿姐如今应是没那么气我了，看来前尘往事也可一笔勾销了？”

闻言，陈遥的笑容淡了一些，不知是她多想，还是他口中的一笔勾销四个字太过轻飘飘了。

她对相思缠一事，总还是有些介怀的。

无论原主之前是如何对待谢书庭的，又出于何缘由。但作为与她的人生经历完全不同的陈遥，一个生活在法制体系下的现代人来说，用伤害他人来保全自己这件事，很难不让人感到愧疚。

系统的强制和太后的引导，还有自己的服从妥协，都让陈遥在面对谢书庭时，有些歉疚。

谢书庭随意靠坐在矮榻之上，比陈遥低了一些，两人隔着床榻一高一低，远远看去，像是互相依偎在一起，有些缱绻之意。

她没回应谢书庭，垂眼拍了拍身边的床榻，示意他上来。

在面对自己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时，她确实无法说服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人在面对选择时，总是自私的，她不能否认，也无法避免，但她会心虚。

谢书庭自然不会拒绝她，他无时无刻都在说服自己，接受眼前之人所带给他的一切感受。

但不知何时，他已然不用刻意要求自己，便自愿顺从了。

“从前未曾留意，阿姐可知，你变了许多。”

谢书庭上榻后，陈遥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于是他只好侧着身子面对她，以防掉下床榻。

陈遥心中复杂的情绪随着谢书庭的靠近而减弱了不少。

她破天荒的任由自己遵从本心，拉住他的手放在身前，整个人带着谢书庭往床榻内侧滚了半圈。

她自己则由面向他的姿势变为背对他，将自己缩在了谢书庭的怀中。

她声音闷闷的声音越说越小：“那不是寻常事么。人总是会变的，你也变了不少啊。以前你可不会与我同榻而眠，现在倒是动不动就贴过来，如今还假模假式需要我请了呢，我哪有你变化大……”

谢书庭头一回这样被迫抱着她，神色有些怔然，连她逐渐减弱的话音都以为是错觉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他的鼻尖就已经充满陈遥的味道了。

那味道混了一丝药香，其中不易察觉的苦味被她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体香所掩盖，揉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香气。

他突然平静了许多，陈遥热乎乎的靠过来，将他皱折的心熨帖平整。让他突然变得容易满足，甚至有些耽溺其中。连周遭的景象都变得模糊，只有身前的她如此清晰，而又完整。

陈遥话音刚落，往后缩了缩，似乎有些不习惯他突如其来的安静。

腿上一阵冰凉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谢书庭嘴角弯了弯，低头将侧脸靠在她头顶。察觉到那是衾被中她有些发凉的脚，于是便不动声色的挨了过去迎合她，给她取暖。

“阿姐的脚好凉啊。”

低沉的声线入耳，伴随着身后人胸膛传来的微微震颤，陈遥感觉到他稍微动了动，更加贴近自己。

随后谢书庭发出一声喟叹，喷出的气息打在她头顶，有些温热，随后又凉了下来。将她的发丝吹到了她的眼皮上，轻轻划过，带起阵阵的痒，让她眼睫微微发颤。

他像个火炉一般靠过来，连带着她身上的温度也逐渐攀升，有些滚烫。

只不过是说了句她脚凉，陈遥就突然感觉有些暧昧了，仿佛连周遭的气息流速也逐渐变得缓而慢。

连带着她心中的鼓点也被敲响。

“你还记得之前在密室中，你血蛊发作，我给你下的毒吗？”

陈遥压下心中逐渐萌生的情绪，冷静下来。

自己方才拉着他的手已然反过来被他包裹着，放在眼前。陈遥眼睫轻眨，原来他的手也有这样温和缠绵的时刻。

她勾了勾唇，对自己这忽然生出的无聊念头逗得有些发笑。

陈遥垂首有意无意地捏着他的骨节，展开他的手掌，有一搭没一搭的观察着，说出来的话像是随意提起一般。

谢书庭侧躺着，盯着她的发顶，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任由她摆弄。

她身上的味道柔和清馨，令人感到无边的安心与宁静。萦绕在四周，在他的一呼一吸之间缓缓流经他的身体，与他骨血相融，气息相合。

“记得，我还记得你说，今后我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当时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忘了，他倒是记得清楚。陈遥听着他的语气，莫名有些不解，只觉得他似乎还挺认同的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