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还是下午两点,但西藏冬天黑得尤其早,窗户被雪粒子层层蒙住又滑落,空气能见度很低。
江直正坐在他那辆改装过的越野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侧脸,纤长的睫毛阴影垂落在瓷白的皮肤上。
屏幕显示捕捉到的NOAA最新数据。
他手里正划拉着更新太阳风速数值,这一组相较于三小时前的骤降,这意味着他今晚的蹲守可能会扑空。
江直指节弯曲扣在屏幕上,“够用了。”
他喃喃一句,呵出的白雾在睫毛上挂了点湿润。
此时出声筒那边传来很明亮欢快的女声,说的英文,说话的方式很缓和,咬字带着那种特有的古老贵族腔调。
“所以你现在又在追极光?”
江直勾着唇,神情显得很放松,结果张口就是咏叹调,“哦——母亲,那不是‘追’,我刚好在等,仅此而已。”他努努嘴,“你不知道今天的这里的能见度有多差,云层厚得让人绝望。”
对面的女人无奈笑了笑:“我记得你两个月前才从冰岛回来,硬盘里还有几百张没修的极光照片。”
江直回嘴:“那不一样……”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这次是Ge级地磁暴,如果运气好能看到紫色极光。”
女人没法儿了,“好吧亲爱的,祝愿你会有好结果。”
她好像捂着话筒朝她身边的人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有声音。
女人的尾音上扬,颇有些少女气,“你的外祖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下个月的慈善晚宴,你需要出席。”
江直闻言从喉咙里哼出两声笑,“但是这里的饭菜真的很好吃。”
他想逗逗对面的人,于是换了种晦涩的语言,说起来更加自然又流畅,“陛下,除非你愿意我回去的时候不再让他们把带松露的菜端上来。”
这位母亲状似要叹气:“……我会当你答应了。”
好吧,江直也妥协一步,但他又有别的要求——有时候这人是被宠得龟毛挑剔,“那我还要自己挑礼服,不要金色,不要绶带,更不要那蠢得像婚礼蛋糕的帽子……太夸张了。”
母亲:……我得说点什么拒绝。
女声貌似还要再开口,江直眼疾手快打断她,说:“我的陛下,我得出发了,祝我好运!”
说罢江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断了电话。
呼,好险。
江直一口气还没有吐完,后车门突然被打开,冷风直直地往里灌。
看到顾珩的那一刻,江直明显一愣,他冒着寒风扯着人坐进来,把放在一边的围巾严严实实绕在这人的脖颈间。
“车队还有两分钟发车,你怎么来了?”
江直皱着眉,刚刚打电话的慵懒嗓音消失不见,他紧紧盯着顾珩被风雪刮得通红的耳廓。
都冻得这么红了……
顾珩看起来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高挺的鼻尖埋进这条柔软的灰黑色羊绒围巾里,上面残留了一些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三辆车同时发出油门启动的低鸣,两辆原路返回,江直他们的这一辆拐上了更陡峭的爬坡路。
这下好了,顾珩彻底赖在这儿了……
江直怀疑这人是一声不吭烧坏脑袋了,不然怎么不声不响往自己这辆车上来又一句话不说。于是他扫了眼顾珩苍白的脸色,指节猝不及防贴上这人额头。
“又烧了?”
顾珩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把细长葱白的手指拽下来,开口道:“没有。”
江直“啧”了一声,“那你为什么莫名其妙上来又不说话?”
顾珩:……
这该死的锯嘴葫芦又不吭声了,江直简直要把他盯出洞来。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顾珩觉得一种莫名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来,简直是赤裸裸的勾引……
于是在某人的眼神逼问下,顾珩大发慈悲动了动嘴皮子,“我跟你一起。”
一起?
江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来,这句话的意思简直不要太好懂,“嗯?为什么?”
顾珩依旧是那一副不愿意开口多说一句的样子,他的眼皮微微垂下来,平淡无神的视线向下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忽略顾老师平时冷硬的模样,其实这人非常好懂,至少江直看一眼就知道这人在想些什么。
如果某人不愿意说,江直摩挲着逐渐回暖的指尖,他其实很乐意张口代劳。
“因为某人放心不下?因为某人开不了口?还是——”江直故意停顿了会儿,尾音扬起来,“还是你对我图谋不轨?”
顾珩素白的脸好像空白了一瞬,他眉头狠狠一皱,眉眼间的神情活像是被人喂了苍蝇。
到底谁对谁图谋不轨?
顾珩对上面前的人总会先一步败下阵来,但自诩清高的顾老师不仅嘴硬,还嘴毒,亲一口估摸着能给对方毒晕过去。
只见他修长的食指将堆得很高的羊绒围巾勾下来,眉心下压着,活生生像位被调戏的良家妇女,“你不用自——”
“不用自作多情?”江直一个预判直接把人大招打断,“拜托顾老师,这句话我都听八百遍了,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朝顾珩摊开手,“我没有那么自恋,顾珩,你要知道正常人像你这样快要上吐下泻的早就跟着下山了。”
江直懒洋洋地盯着那双默不作声半阖着的眼睛,道:“所以,你现在为什么过来?”
那位脸色动人的顾冰山像是装不下去了,但当真让江直没料想到的是,这人的嘴硬功力活像是修炼了几百年的毒药成精,嘴里吐不出一句好的,他冷冷蹦出一句——“你之前帮过我。”
那你现在不顾安危跑过来陪我的人情更重,我是不是还得感恩戴德给你磕两个响头???
江直简直被这人气笑了,他承认自己最初见色起义,自认本是好端端的直男平生头一次对人这么心动,但无论怎么试探对方都是一块木头,丝毫没有朽木开花的打算。
他已经主动到这个地步了,再进一步真该是应了别人嘴里那句倒贴货了。
他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亏?
江直越想胸口越闷,于是他干脆偏过头,手肘撑着看向窗外。旁边的顾珩指尖微动,眸光似有若无落在他身上,但最后依旧没有多说一句。
这两人就这么互不搭理冷战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