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后,冰冷的白炽灯将一切照得惨白,顾珩额角还有些冷汗,面色也同样苍白。
他靠着吧台缓了缓,等应激反应那一阵过去。
城市的光污染照不进这里,夜色越深,霓虹灯的绚烂和繁华越和他没关系。
顾珩总习惯一个人。
他起身回卧室,今晚混在一起的药剂量比平时更多。
兴许是供电系统还不够稳定的原因,地暖有些失效,这天的夜好像格外寒冷。
顾珩这晚睡得并不安稳,长期以来的药物依赖让他神经紧绷。
他这些年总是翻来覆去地做同一个梦,梦里小小的人双手拢着膝盖,埋头坐在一片黑暗里。
顾珩清楚地意识到,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太黑了……
无论他怎么叫唤,都听不到任何人的回应,他怎么也出不去。
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
小顾珩总盯着那里看,明明是个护院狗洞,却让他心生渴望。
大多数时间,就连狗洞也推不开。只有某个特定的时间,那里会泄进一点点光亮,小顾珩就会全神贯注地看过去。
他能够清楚观察到,洞口先是张开一条缝,然后一个白色的瓷盘会被塞进来,上面只有能维系他基础生命体征的水,和……剩饭。
这时候,小顾珩会只拿走那杯水,然后蹲在原地期待下一次洞口的打开。
他不太清楚具体是多久,因为这里面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没有白天和黑夜的说法。
有时候幸运一点,他被饶恕得会更快一些。
直到下一次又被丢进来。
顾珩以为这次和从前所有晚上都没什么不同,他只用在原地一直等,等到天明,等到惊醒。
但是今晚的黑暗里却不太一样。
在光线再次射进来的某个瞬间,在他已经准备好只取走一杯水的时候,洞口伸进了一只手,很细,很白。
小顾珩不再靠近,他紧紧抿着唇,盯着那里。
然后下一秒钻进一颗头。
小顾珩:!!!
最后进来一整个小小的人影,浑身冒着白光,这在小顾珩一片漆黑的画面中显得格外异样。
白光小人:“你也是来这里躲猫猫的吗?”
小顾珩依旧抿着唇,一声不吭。
于是小人儿坐在他身边:“我可以和你一起躲在这里吗?”
小顾珩不去看他。
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呢?不是已经坐过来了吗?
小顾珩在心里默念计数,等到他再也数不下去,白光小人也坐不下去了。
“我们出去吧!”
他躲开了小人儿伸过来要牵他的手:“出不去的。”
“啧,你要相信我,可以的,我就是这么钻进来的!”
一个愣神的功夫,白光小人勾着他的手指,他被牵着手从黑暗里带出来,被动的、踉跄的脚步紧紧跟着。
“你可以出来的!”
亮堂的日光刺得小顾珩睁不开眼,他抬起手背挡住紧皱的面庞。
等他放下手适应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背靠梧桐大树坐着,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眨眼春去秋来,四季轮转,顾珩第十次抬头看向纷扬飘落的梧桐叶。
这年他刚好十八岁,想方设法从国际高转进了一所重高,逃离了无处不在的监视。
顾珩转学别有目的,因此和人交际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包括新班级里那个最爱笑的小混血。
12月14号这天,体育课和大课间凑在一起,顾珩正好用这点时间去教务处办理完转学手续,回来的时候刚好路过室外篮球场。
大冬天的冷风嗖嗖,但篮球场上的一群少年衣着单薄,尤其领头冲锋那位,他灵巧的身手让衣摆在寒风中猎猎晃动,起跳时漏出一截白皙的腰身。
篮球场上传来欢呼。
顾珩听见有人大喊他的名字,他轻微眯眼,神色淡漠地往那边扫了一眼,视线刚好掠过领头的那位,在瞬息后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往教室走。
身后人又呼唤了两声,可惜顾珩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顾珩在那些少年大军熙熙攘攘回来前回到座位,动作娴熟地戴上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