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将手机托在掌心,他垂眸看着视频邀请,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翳,也遮挡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直到铃声戛然而止,黑暗又重新朝他聚拢,顾珩觉得自己的呼吸又开始急促。
对方应该不会再打过来了。顾珩想。
聊天界面现在多了一条未接通的视频邀请。
大概是黑暗的环境带来的不安感,以至于对方再次发来视频申请时,他冒着冷汗的指尖误触到绿色的接听键。
下一刻,黑暗下江直那张五官混血感十足的脸直接怼上手机屏幕,墨绿色的瞳孔被放大。
这样诡异的自拍角度微微冲淡了顾珩的焦躁感,他深深嵌进掌心的指尖倏地松开。
“顾老师~?您看下这个领带夹是您的不?”
镜头晃动着对准一枚银质领带夹,顾珩很眼熟,兴许是白天在更衣室的时候,把它随手放在了某个台面上。
他朝屏幕那头的江直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但是这样的环境太漆黑,手机的亮光不足以让江直看清对方的轮廓,于是他开口又询问一遍,语气微微有些疲惫。
“冒昧打扰您啦,其他的客人都问遍了都说不是,但我要锁门了……”他看着漆黑的屏幕又戳了戳,“顾老师?是您的对吧?奇怪,屏幕怎么这么黑呢?”
“明天去拿。”
顾珩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屏幕那头的江直突然凑近,鼻尖几乎抵上摄像头:“您那边怎么黑得跟谋杀现场似的?”
他墨绿瞳孔在夜视模式下泛着猫科动物般的荧光,顾珩把手机拿远了点。
看着墨绿色的眼珠子在屏幕前来回晃荡,顾珩无声叹了一口气:“停电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误闯了什么抛尸现场呢顾老师。”
江直笑着捉弄了两句之后就没有再回话,听筒那头传来空荡的脚步回响声,“滴滴”两下,车子解锁。
顾珩焦躁的情绪突然又漫了上来,像有一只大手紧紧密密地掐住他的心脏,他慌不择言开口。
“你……”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发问,“你跟谁都这么喜欢直接打视频?”
电流杂音中,江直的笑声清亮:“嗯?不是的。怎么?顾老师被吓到了?”
清脆的声音让顾珩再度清醒了许多,他难得主动挑起了两个话题,比如问他还有没有同高三的同学们联系。
“高三?唔……我不记得了……”
江直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在电话那头认真回答他,毕竟顾老师今晚主动得让人新奇,挑起话题几乎不是他印象中的顾大教授会干出来的事。
顾老师怎么这么奇怪?难不成是看上我了,想和我多说几句话?
江直的手掌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规律地轻点。
这么反常的扯家常发生在顾珩身上本就很可疑了。
更可疑的是那道声线。
江直的视线转向了目光所及之处的领带夹,他百无聊赖拿在手上,把领带夹抛起又接住,金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弧。
他还是更熟悉顾珩说话时那种平和却带着冰碴子的质感,可现在视频里,对方的回答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尾音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难道………
"怕黑?"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笑了。
那位在学术会议上能够用精准的学术论述把对手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顾教授,怎么可能......
领带夹一个不注意被江直抛到了驾驶座的脚边。江直在弯腰伸手去捡的时候,脑海中仍然不断思索着这个问题
“顾老师,你那边来电了吗?”
江直突然说话,顾珩听完愣了一会儿,
说不?说没有?答案其实显而易见,不然这通电话早该切断了。
电话这头的顾珩克制住身体异样的颤抖,他思索了片刻,然后稳住声线诚实回答他:“没有。”
江直笑着转开话题:“顾老师,我现在在地下车库里,啊……这里面有点太黑了,我有些杵。”
他启动油门,假装漫不经心地开口:“顾老师,你陪我说说话吧~”
江直又瞥了一眼边上的领带夹,问道:“这小东西我瞧着还挺贵重的,要不顺道给您送过去呗?”
顾珩这下终于张嘴了:“不用了。”
好在那头的江直很有分寸:“也是,要是现在给你了,你家那么黑它要是不清不楚的丢了,那我找谁诉苦去?”
听到这话的顾珩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嘴角,这人总能轻易地用毫不相关的话题一笔带过。
江直絮絮叨叨,随口问了一句:“物业来消息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
物业的短信发过来,提醒他应该是电路烧坏了,电工师傅正在紧急抢修,备用电源接上后供电就会恢复。
顾珩的声线又恢复那股淡淡的冷感,他回了句“在修了”。
可电话依然没有被挂断,江直在屏幕的那一头感慨:“现在的工作效率真高呀,还记得我前两年外出采风,野外扎营的时候突然下雨,两个电源抢修不及时直接供断,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尽管是江直单方面在说,顾珩只偶尔嗯两声。
直到江直听见电话那头“滴”的一声,室内供电恢复了。
正巧他的冷笑话也讲到了末尾,他瞧见屏幕里顾珩的周围恢复光亮,轻咳了一声:“顾老师,我到家啦,谢谢你陪我解闷。”
江直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安稳和惬意,他说:“晚安。”
感受到逐渐平息的心跳,顾珩沉默地看着电话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