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末的香江闷热得像蒸笼,蝉鸣在阔叶榕间炸开。李叙白穿着白 T搭配牛仔裤倚在图书馆飘窗边,指尖划过泛黄的《雪国》书页,落地窗外的恒温泳池泛着粼粼波光,恍惚间竟与川端康成笔下的雪色重叠。
这座占地五万平方英尺的宅邸像座立体迷宫。顶层的网球场总蒙着防尘布,高尔夫练习区的人工草坪被晒得发烫;中层的舞蹈室落地镜许久无人擦拭,边缘已浮起一层朦胧的雾。自大姐出嫁后,那些曾映照过芭蕾舞鞋旋转的镜面,如今只沉默地收纳着飘散的尘埃。
健身房是这栋豪宅里最有人气的地方。父亲在椭圆仪上翻阅财经杂志,母亲对着落地镜做普拉提时仍不忘念叨:“叙白,你昨天又去吃九记牛腩了吧?“她只是沉默地调高坡度,让汗水冲淡胃里残存的咖喱香。而妹妹——那个能把整本《追忆似水年华》读三遍却嫌三分钟平板支撑要命的文学少女,此刻大概正蜷在图书馆的沙发里,把晨间散步当作今日份的剧烈运动。
地下私人影院常年恒温在22度,这是母亲除书房外最常驻足的角落。叙白始终无法理解,一个人如何用二十年光阴雕琢出上百个截然不同的角色——从清纯玉女到飒爽女侠,再到雌雄莫辨的反串表演。姐妹三人都不爱看母亲的电影,银幕上无论何种形象都让她们感到违和,因为她们最先认出的从来不是剧中人,而是那个最熟悉的陌生人——自己的母亲。
穿过摆满真皮沙发的放映厅,推开玻璃门,迎面便是一片飘着泥土清香的有机菜园,生菜叶上仍凝着昨夜的露珠。她总觉得这些空间奢侈得近乎浪费——这座宅邸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六十岁生日礼物,也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
后院是最让她心安的角落。常有仙鹤踩着碎步掠过池塘,芦苇荡在海风里簌簌作响,恍惚间竟像闯进了湿地公园。此刻妹妹正蜷在吊椅上敲打笔记本电脑,十九岁的少女穿着品牌短袖短裤,发梢还沾着巴黎左岸的文艺气息。她们已经窝在家里两周,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共享美食,偶尔妹妹会念新写的小说片段,而她就靠在藤椅上,任傍晚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叙白总觉得自己有些割裂,她享受新家的智能与便利,却又在心底嘲讽这份浮夸的奢华。衣柜里没有高定,没有限量款,只有牛仔服、运动服和休闲服——她刻意活得极简,仿佛这样就能与那些挥金如土的富家子划清界限。
可唯独在吃这件事上,她放纵得近乎任性。米其林三星的松露、北海道空运的海胆、私人主厨的定制菜单……人均上万?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刷卡的动作行云流水。
她厌恶金钱堆砌的虚浮,却又依赖金钱供养的极致体验。这种矛盾撕扯着她,让她既无法彻底清贫,又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奢靡。或许,这就是注定成为亿万富翁的年轻人的通病:灵魂在批判,身体却在诚实地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