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轻轻,张葛望甚至觉得女儿根本没用力,就那么随便一抹,他和老伴的手就不自觉离开紧紧揪住的胳膊,像两个无力的橡胶手套一样,甩飞在一边。
“反,反了天了,快,快,抓住她!”
无奈他根本捉不住年富力强的张淑琴,——从前就是干农活的好手,现在还平添了份胆大——他闺女凭这股气一把掀开被子,手就那么一杵,他就躺边上去了,然后他闺女跳下炕,几下穿上鞋,拔步就往门外走。
费福玲拦在跟前。
“妈让开。”
张淑琴目不斜视。
“你不要脸。”她妈说。
生病让张淑琴脸颊发红,浑身汗津津,看起来很可怜,可是张淑琴尽量站直,平静问:“为什么我不要脸?”
“你,你跟人上炕!”
张淑琴怜悯地看她一眼:“这不是你和我爸希望的吗。”
不自觉就被女儿那觉得可怜的目光刺伤了,费福玲不管不顾大声嚷嚷起来:“别跟我拽那文绉绉的,别学那城里人的做派!你就说,怎么办,反正你今天混不过去!”
“您打定主意了,拆散我和耿志诚是吧。”
费福玲目光躲闪,不知怎的,平日无理搅三分的她,面对长大成人的女儿,这心不自觉的就虚了,这个“是”字儿,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隐隐约约有个声音说,就算是女儿,这事恐怕也丧良心。
陈翠花从屋角走出来,轻轻抚上费福玲的肩膀,把当妈的那觉得理亏的佝偻身子给捋直了,然后探头到张淑琴跟前,微笑:“淑琴啊,你这可冤枉我们了。”语调和缓,却带着责备,让人恨又没办法反驳。
这女人声音轻轻,姿态卑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张淑琴仗着年轻,给老人气受,当初新婚的时候,张淑琴没少吃这种暗亏,很多长辈指教她,叫她别惹婆婆伤心,“你婆婆柔弱,是个仁义人。”
张淑琴身体晃动一下。
上辈子假如费福玲让她身上痛,是一种直观的绝望的话,婆婆陈翠花,就是午夜的梦魇,她打心眼里害怕这个“仁义”的女人,是一种钝刀子割老实人肉还不让叫喊的愤怒。
陈翠花立刻感觉到了,这个女人很敏锐,虽然不知为何张淑琴对她比对费福玲还畏惧,但这是个好机会不是吗,立刻乘胜追击,指挥着:“费大姐,快快快,淑琴听话了,赶紧给她收拾吧。”
张葛望伏炕沿上打量张淑琴,在她潮红的脸和发软的手脚上来回梭巡,犹豫:“真的?”
“真的,真的!”陈翠花喜气洋洋冲着张淑琴说:“还是淑琴乖,没让长辈们费事。”她寻思还有好一场戏要唱呢,没想到这姑娘比前一个媳妇不知道能好拿捏多少倍,随便抖抖威风就不敢动弹,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在姓耿的回来前,把人弄自己家去。
进了她的门,任天王老子来她都给轰出去。
张自强进门的时候,他妈正跟陈翠花掰扯,一个说自己闺女反正二嫁了,家里也没什么给填补的,她婶子你给我钱就领走吧,一个说账不是这么算,别打量蒙我,姓耿的领走你就没出钱,今天一并给了正好,正好看你做了床新被窝......
“这咋回事啊?”为啥淑琴病了还靠墙坐板凳上?
他问蹲一边的路陈,路陈摇摇头。
他又问张葛望,张葛望告诉他,你妹妹改嫁啦,以后就是陈家人啦。
“不能够啊,我还指望志诚找工作呢!”张自强立刻急了,上去狠摇张淑琴身子:“妹子!小琴!你咋回事,哑巴了,快跟妈说你不去!”
还扭头冲他妈吼:“妈!”
张淑琴如梦初醒,被他震的脑袋嗡嗡地:“闭嘴!”
她揉揉脑袋,看着急的脸红脖子粗的张自强,柔声说:“哥,你也觉得妈不对是吧?”
“是呢,咋能这样,把你当成啥了!”
“哥你听我说,”张淑琴坐直身体,发烧让她眼皮发重,她掐了自己一把:“哥,我知道你是个要样儿的,以前,你也有对我好过,你扶我去车站,我保证,以后我赚的就是你的,耿志诚,我也要他给你找工作。”
张自强犹豫。
“哥!卖妹妹得钱外面以后得说的多么难听啊!”
得!
张自强横下心。爹妈老糊涂他可不糊涂,陈陈翠花那老妖婆,当他们家的亲家没有半点好处!
两膀使力,张自强把张淑琴架起来,把妹妹左胳膊往脖子上一绕,大手一托就让她伏在自己背上,不拖泥带水的就带出门。
后面人追出来:“自强你往那去?!”
嗡嗡回答:“上车站。”
费福玲来拦他,拦不住,揪着张葛望叫他拦,张葛望举着草耙冲上去,儿子倔头倔脑闷着头,一副天老大地老二我是老三的架势,也不敢拦了。
陈翠花撒急,一路小跑跑到村道上拦两个人前面,扯着嗓子就想嚷嚷张家悔婚抢媳妇,被张自强随手推个跟头,倒地满脸的灰。
她没命的嚎:“路陈,路陈!看看你老娘遭的这些罪!为了给你娶媳妇遭的罪呀!路陈!路陈......呜呜,路陈!天杀的老路家!”
“没事嗷小琴,别怕。”张自强说。
没有人回答他。张淑琴的视线从倒下的上辈子的婆婆,转到越来越远越来越老几乎萎缩成一颗枣核的张家夫妻,到追跑过来,只有几步之遥的路陈。
表演课上,辨认人物表情是专业技能。
张淑琴发烧了,但她还是发动专业技能瞧瞧:嗯,大概也就是生气,后悔,羡慕,自怜,怅然若失之类的吧。
怅然若失什么呢?
又后悔什么呢?
张淑琴懒得去进一步了。
有那么多经典人物去赏析呢,何必研究这个人,何况,她讨厌他。
“给你买根冰棍吃啊?”
张淑琴摇摇头。
”吃一根吧,坐拖拉机你都吐了。”
张淑琴捏紧车票,希望她哥赶快走。她开口:“哥,耿志诚在哪呢。”
”我不能自己走啊,哥,你帮我去找他来吧。”
张自强踌躇,“万一赶不及呢?”
“不能的,我买两小时以后的票,”张淑琴指指售票口。
十五分钟后,张淑琴在硬座坐下。
邻座大妈关切的问:“姑娘,你没事吧?脸煞白煞白的。”
又问:“我咋瞅你有点眼熟呢?”
“大众脸吧。”
“没有对象陪你啊?”
“他在村里有事做,”张淑琴笑笑:“我也有事做,就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