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耿志诚出门去了,张淑琴就一天没吃上饭。
这也没办法,老张两口子是压根没有生病的闺女需要照顾这根儿弦的,生病嘛,挨挨自己就好了。那张自强更是不用指望,老早就跑没影了。
张淑琴迷迷糊糊的躺在炕上,倒也不怎么饿,就是渴。
她懒得动弹,想着反正一两天没吃没喝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就任由自己睡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
天快黑了,有一高一矮两个影子从墙边掠来,高的佝偻着头被矮的领着,大摇大摆走进了张家的院子,主人似的进了人家女儿的卧房。
“去,脱衣裳钻进去。”陈翠花手一指。
路陈哀求:“妈......”
“去!”
路陈害怕又无奈,只能慢慢脱了鞋,悄悄掀起张淑琴的被角,缩手缩脚地挨着。
手臂上略烫的温度吓了他一个激灵。
不敢看,只敢闭着眼。
“瞧你的出息,比不上你弟弟半根毛。”陈翠花站在炕沿,探头看看张淑琴红扑的脸蛋和出虚汗汗湿的额角,深深觉得要是路星来,事儿早成了:“我先家去了,你多躺一会,等那姓耿的回来。”
“他打死我,”......怎么办。路陈只敢把这话在自己嘴里过一遍,没敢出声。
陈翠花走后,路陈仰躺着,因为没有枕头,比张淑琴矮一截。
好像总是这样,他就总比张淑琴矮一截。
挖大坝的时候,大队书记多次表扬张淑琴,张淑琴身体好,干起活来一个顶仨,男女老少见了都笑眯眼,他呢,穿着不合身的路星的旧布褂,平白认识字儿,书记却总没个好脸儿——
“这小路吧,蔫吧的,不积极。”
他听了也只扯起嘴角笑笑,不知道该说啥。
张淑琴对他挺热乎,他也没感觉,他不喜欢目不识丁的村姑,喜欢婉约点的,柔情点的,但是一个挺漂亮的,人缘挺好的姑娘,对他表示好感,他也不是不高兴。
就是张嘴太惹人厌,咋就那么没见识呢——
“路陈!”人高马大的张淑琴扛着筐,土在里面堆高高的,肩带深深嘞进肩膀肉里,她也不觉得疼,只笑嘻嘻的:“你上过中学啊?”
“昂。”
“会写好多字儿呗?”
这还用问?路陈拿眼斜了她一下。
“我听说,将来中学生能上啥,大学是不是?在哪上啊?”
上不上也不是你该打听的。
“问这干啥。”
“不干啥。”姑娘颠颠背上的筐,不好意思地笑。
见了她扭捏的样子,路陈心里更厌恶了,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高兴涌上心头,这高兴来势凶猛,让他眉眼总禁不住要笑,幸好及时稳住了,他清清嗓子:“你要是.....”
“诶,淑琴!快来啊,耿志诚找你呐!”
一堆年轻男女站田垄那边对张淑琴招手,其中,最显眼的,是那个叫耿志诚的青年,阳光已经很晒了,他的笑容却比阳光还热烈,照亮了张淑琴的脸,刺痛了路陈的心。
尤其,青年还很活泼,他用手拢成喇叭,大声,喊:“张淑琴同志,快来啊,书记等着表彰咱俩呢!”
路陈眼睁睁看见张淑琴脸红了。
然后,他百般看不上的这个姑娘,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姑,转身卸下筐,辫子在空中划了个圈,兴高采烈的,眉毛眼睛嘴巴止不住的笑着往那边跑。
荒唐。
路陈觉得荒唐。
他觉得张淑琴真不要脸,怎么能兴冲冲的,冲着一个男人跑,尤其,这个男人,条件那么好。
她不知道自己配不上吗?
看着台上笑成两朵花的的年轻人,他怅然若失。
“耿志诚腿断了你挺高兴吧。”路陈翻了个身,侧对着张淑琴轻声问,还捻起炕被给她抹抹汗湿的发根:“有的人就是有运气,我没运气。”
突然对身边的姑娘起了满腔怒气,路陈狠狠推张淑琴的胳膊:“起来,起来!不是身体好吗!睡什么睡!”
牛盹着了也被这股大力拱醒了,张淑琴迷蒙睁开眼:“ 啊。。。?”
“别啊了,快想办法,快走!”
好一阵功夫才听懂路陈啥意思,甚至中间头脑发热还当成上辈子的路陈,张淑琴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心里发凉,脸皮发烫。
“他们,咋能这样。”
路陈心酸,恶狠狠推她一把:“你妈啥人你不知道?!快着点,没功夫发呆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害怕,快速穿上鞋,路陈溜到门边,偷偷往外张望,门口正好对着大门,从简易的大门望出去,傍晚的村庄静悄悄,下地的人们还没有回家,村道一直延续到树林那边,拐个角就不见了。
不知为啥,路陈总觉得他妈会在拐角突然出现。
额角汗津津地,他觉得自己拿出了全部的勇气,颤抖着对张淑琴说:“快走吧,一会,一会他们就回了。”
张淑琴冷冷说:“等着捉咱俩的奸是吧。”
“你咋这么口无遮拦......”
路陈觉着张淑琴变了,她仿佛一点都不害怕,也不伤心,自从说了那句话后,整个人沉静的要命,这会儿,非但不跳起来逃走,反而盘腿坐起来,慢慢用手拢乱糟糟的头发,还很闲情的编两个麻花辫子......
“你......没事吧?”
莫非是害怕傻了?路陈记得当初张家夫妻怎么打她的:那么老粗的一根烧火棍,劈头盖脸往自己家姑娘身上敲,十几岁的小姑娘,身板再壮也受不住,没命的跑,跑到不知哪里去躲了几天,也没人找她,等建业叔领着她回的时候,父母都忘了家里还有她这么个人,费福玲跟刚想起有这个女儿似的,立刻怒从心头起,拎着小辫子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打了个七荤八素五彩纷呈,打得孩子像淋雨的鹌鹑,他为啥这么有印象呢,因为当时陈翠花倚着自家门看笑话,还助威呢——
“他大姐,打的对,打的好,不听父母话的孩儿就是个畜生。”
路陈通常被归为畜生类,所以他越来越听话。
“也行,反正跑了也没用,跑了也没处去......”
张淑琴就算飘到天边去,她到头来还是得回家。
神神叨叨的默念着,路陈也不知怎么办了,正在此时,张家的大黄狗在门口叫唤,吓得他一个跟头翻进炕被窝里,还拉张淑琴:“快,快点,我妈和你妈来了!”
根本拽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路陈索性不管了。
“我可让你逃了,你不走,不关我的事!”
接下来一切都跟戏台演的一样:先是陈翠花打着呵欠进来,装作吓一跳的样子,大声嚷嚷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然后张家夫妻进来,揪住女儿就要往炕下拖。
然后,张淑琴轻轻拨开钳制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