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和声渐渐消失了,先是锣鼓休息了,接着是吴老八的高胡也不拉了,慢慢地,金凤的萧还有远一点儿的号也停了。最后是一声突兀的、邵源从未在戏台上或者练功房里听过的,干净利落又清脆的一声“啪”。
赵鑫拍了板子。
一条过。
唱戏从来的没有唱到一半说停下来从头开始的说法。
后面的两三秒很安静,空气像魔幻地凝固了似的,邵源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只知道自己唱完了。
一群人乌泱泱着散开,撤道具的撤道具,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摄影师,撤场也特别有秩序,还给邵源等人腾出过道来。
邵源走出来就看见了梁贞。
他冲他笑了笑。
“你把脸当搓衣板吗,”梁贞被他的卸妆手法震惊得至少有两三秒说不出话,前面还有两三秒是用来看出来他在卸妆,“过来,我给你弄。”
邵源把脸一转玩儿起了手机,“我有很用力吗?”
“有,”梁贞轻手揉着他脸蛋,“我摸到你搓下来的脸皮了。”
“开什么玩笑!”邵源一把拍开他的手站起来。
一站起来卸妆油混着粉底油彩一块儿流进眼睛,“啊。啊啊啊。痛。”
梁贞抓住他手带他去洗,边走边回头看了眼他那张晕满卸妆油和油彩的脸,有点好笑,然后就挨了邵源一脚,“我是闭着眼不是闭着耳朵。”
“我出声了吗你就踹我!”梁贞不可思议地说。
“你我还不清楚吗。”邵源闭着眼说。
没错。
他清楚。
于是他听见梁贞叹了口气开始放水,“洗吧。”
和梁贞一块儿把妆都冲干净,着重洗了眼睛,邵源恨不得把眼睛拆下来洗好了再给装回去。
俩人就歪在练功房里新装的软沙发上玩手机。
玩手机是假。
邵源眯了会儿眼。
梁贞看着他他也没察觉。
于是梁贞就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浓得发青的眉毛,思考到底是人皮肤白衬得头发黑还是黑头发衬白了人。他突然就很想摸一摸他鼻梁上的水珠,是凉的。
但邵源睁开的眼睛是炙热的。
梁贞愣了。
邵源笑着抓住他手指,“趁我闭着眼干嘛呢。”
梁贞刚想说话,看见门口一脸震惊的吴老八后,话就噎住了。
吴老八已经走出去半程了,路上脑袋一灵光想起来自己高胡落在了练功房。
于是又回到了沛头村。
又走到了练功房前面。
又掀开那层防尘帘。
就看见了两个人。
一高一低坐在沙发上,高的那个低着头握着矮的那个的指尖,那一刹原谅他除了含情脉脉和操蛋想不出别的词了。
矮的那个是邵源。
更重要的是握着他手指含情脉脉地看着的那个操蛋玩意儿是梁贞。
更重要的是梁贞那玩意儿看见他之后非但不闪不躲还耀武扬威似的往下亲了一口,直直亲在邵源嘴上。
让他没有一点可以自我说服自我和解自我欺骗的机会。
梁贞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隔壁找吴老八说清楚,他给吴圭打了一连串的电话,全没接,电话就在隔着一堵墙的吴老八的屋子里面响着,后来可能是知道他打算一直打个不停,吴老八直接挂了。
梁贞从他正门口搬了盆树到侧墙,踩着花盆边缘蹦上去了。
吴老八看见他立刻转头进房。
“老八!”他喊了一嘴但没急着追,人都进来了吴老八再想把他弄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跟着吴老八来到客厅,吴老八往椅子上一坐,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老八。”他喊。
“你糊涂啊!”吴老八站了起来,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你先开始不对劲的对不对!”
“对。”梁贞说,“我先问他愿不愿意和我谈恋爱的。”
吴老八气得绕着他走了两圈,邵源刚来那会儿开始梁贞就跟着人后面像个虫,这反常说没看出来都是假的,只是在知道这件事之前他从没想过还有他俩谈恋爱这种可能性,他从后面踹了梁贞一脚,“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
“谈恋爱啊。”他说。
“谈恋爱!”吴老八重复道,“你还‘谈恋爱’!你跟一个男的谈的哪门子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