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意鸣停下来了。
“他不会回来了。”梁贞说,“你是小长平,可他不是周世显。”
“我说错话了。”梁贞紧紧抱着他,脸贴着他的脖子,头发挠着下巴有点儿养,邵源把手掌垫在他头上,梁贞说那么多,无非就是自责,人在压力大的时候总要想办法去宣泄解压,梁贞把自己当做这个宣泄口。
梁贞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冯意鸣早就没救了,他知道一切都改变不了了,他是最后一根稻草,就算没有他,冯意鸣早就垮掉了,死去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停地自责,用这份罪恶感带来的痛去掩盖丧母之痛,还有整个童年没人爱的痛。
“我不该跟她说这些,如果我不说,她可能就不会醒过来,她没准能在那儿唱一辈子,而不是醒过来,然后走上我外婆的老路。”梁贞说。
邵源摁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开,没办法,牙痛不能掐脸,他逼迫梁贞和他对视,然后狠狠地吻上他的唇,用舌尖顶他的牙。
梁贞任由他咬着,内心深处的秘密被挖出来展示给他人看,这种裸奔一样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对方是邵源,就还好。没有臆想中的惊惶,一颗心终于落在实处。多年的负担,在这个吻里一哄而散。
邵源放开他,两个人挨在一块儿大口大口喘气,药味儿从梁贞嘴里到了邵源嘴里,邵源咽了口水,没咽下去,就不管了。
“痛不痛。”邵源指指他的嘴。
梁贞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邵源轻轻地亲了他一下。
“这是安慰吗?”梁贞说。
“这是把药味儿吐回你嘴里。”邵源板着脸从他身上翻下去,一把扯过被子背对着他睡下。
“宝贝儿。”梁贞抱住他的腰。
“闭嘴睡觉。”邵源说。
“分我点儿被子。”梁贞说。
邵源转过身看着他,在梁贞亲上来的前一刻裹住他的头给掰了回去。
梁贞躺了会儿,掀开被子。
这山里没有路,老胡挥着锄头,对着草根砍,这一砍有讲究,不能把根给翻了,要留点儿草茬茬在外头,过段时间才好长新草。
梁贞拿过锄头又把竹篮塞进他手里,“我来吧,你这速度走到天黑我们也上不去。”
老胡接过竹篮,擦了把汗,呼了口气,“去吧。”
梁贞扛着锄头上去了,年轻人干活确实比老头儿利索些,三两下路就出来了。
“再往上走走。”老胡说。
梁贞跨过树根,踩到附近一块石板上,这里的草矮,不用砍,这几天没雨,泥地干了好走些,清明的时候满天飘着雨,路就泥泞不堪了。
来到一个山头前。
一个没到梁贞膝盖的鼓包,堆了点儿泥土在最上面。
老胡往上盖了两层草皮。
竹篮里面是酒菜肉饭,香火蜡烛。
“你来。”老胡退了一步说。
梁贞慢慢地走过去。
老胡也不催他。
他把那篮子抄到山头前面,手一抓抓了一把香,“点三根。”老胡说。
“多烧点儿让他高兴高兴。”梁贞点着了香,手一挥,火灭了,剩一点一点的光,那些没点着的,他给丢了,然后一把香插在那草皮上,又点了两支花烛插上去。
老胡在旁边摆上了吃喝。
“你不喝酒,”他说,“但我给你带了,这是拜山的规矩,不能坏。”
梁贞站在一旁看着他。
老胡酒往地上一泼,“喜欢就喝,不喜欢就自己倒了。”
酒香四溢。
梁贞转过身。
“一年了。”老胡说,“一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寮步,大路终于修好了,十字路口那儿装了新的红绿灯,但没什么用,前两天还炒车了,大货车撞电动车。你不用担心,被撞的不是梁贞。”
“锦上花现在挺好的,都接戏了,前段时间又去剧院比赛了,锦上花重新崛起指日可待啊。梁贞,他也挺……梁贞!”老胡才发现他走了,“过来!”
梁贞收回目光走过去。
“梁贞也挺好的。”老胡拍拍他说,“总之,你在下面别担心。都挺好的。”
梁贞又走远了,蹲在一个小山丘上看老胡蹲着和老梁诉心肠,这山包包里啥都没有,就是一撮土,他不明白有啥好说的,不过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这个道理他知道。
左边有根草一直飘啊飘,一丛里就属它最长,梁贞拔了下来咬在嘴里。梁贞一截一截咬断又吐掉,整根草燃尽了老胡还没说完。
脚踩在树叶上是会有声音的。
梁贞刚张了张嘴,老胡就叫他过去,他收了东西,“你在这儿等着火灭吧。我先下去了。”
“知道了。”梁贞说,“东西放下吧,我拿下去。”
老胡拍拍他肩膀走了。
梁贞看着面前这个代表老梁的山头,很久都没有说话。老梁若是在天有灵,什么都不用说他也该知道,要是没灵,说再多也只能满足活着的人发发牢骚的欲望。
他朝七点钟方向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