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我不绕弯了。绕来绕去的,不是我的风格。”老梁看着他说,“我需要一笔钱。”
“……钱?”何少平有些惊讶。老梁绝非千里迢迢找上门来就只为要钱的人。
“对。”老梁说,“我要开一个学校,粤剧学校。我打算把以前跟着我的那些人都找回来,一起,在这个学校里……”
“不是,为什么……”何少平没说完,连忙伸出手,“哎!老梁!”
老梁竟然想要起身!他上半身带动着瘫痪的双腿,重重地摔在了何少平的手臂里。他抬起头,眼泪已经填满了脸上的沟壑。
“老何,不瞒你说。”老梁说,“我最近老梦到阿响,还有意鸣。她们在梦里叫我,我觉得,我也是时候该去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何少平急啊,急得想拍大腿,他费劲力气把老梁搬回轮椅上,“你坐好!你不准说这些晦气话!”
“阿响走得太早了,留下我一个人,我送走了她,又把意鸣也送走了。”老梁泣不成声。
何少平看得很不是滋味。
“我也六十有几了。”老梁说,“我感受到了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我知道,我命数真的不多了,我也就这几年了。”
“我活在世界上,唯一牵挂着的,就只有这个孙子了。我是为了他吊着一口气,不然我早就去了。”老梁擦了一把眼泪,接着说,“他命苦,他生下来就没爹,意鸣疯了几年也走了,只剩我这么一个外公,还老是揍他,每天一睁眼,不是藤条就是鸡毛掸子。”
“但他跟我一样,我们爷孙俩,谁也离不了谁。”老梁说,“可是这回我真的要走了,就算老天怜悯我,让我再活几年,但我早晚都要走,我到底活不过他这个十几岁的小孩。”
“我走了,我自在了,可是他怎么办啊?”老梁攥着何少平的手,四只手握在一起,轻轻地颤抖着,“老何,我不知道了,你告诉我,他怎么办?”
都说临终托孤是信任,可是这事儿真到了他何少平头上,他却很不是滋味。他只能回握着老梁的手。这两双手,小时候握在一起,老了还能这么握上一把,实在不易。他说:“老梁,我活着一天,我就给你看他一天。”
“他不需要。”老梁抬头紧紧盯着何少平,眼泪从里面划出来,连成了片湿了全脸,“他跟他妈一样,是头实打实的倔驴,没人能压住他。我不能把他交给你。”
他想要的,只是给梁贞一个念想。何少平心里明白,可是这个念想,谁又能找到。
“未来的哪天我走了,他能为什么活着?”
老梁的话字字诛心,诛的,是老梁自己的心,也是何少平的心。他说:“为唱戏吗?他从来不喜欢,他从小就因为唱戏和我斗,他不喜欢唱戏。我教了他十五年,我毕生所学全都教给他了,但我没教会他怎么喜欢唱戏、怎么爱戏。”
“我得给他留点东西,”老梁说,“撑着他再走个十几二十年。就算他走不到我这把岁数,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何少平自己抹了一把眼泪,又甩给老梁一包纸。老梁抽了一张擦脸,半晌才缓过气来。
“我糊涂了大半辈子,我醒得太晚了。我梁兴伯,到了地府里去我伺候你祖宗世代,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我都在所不辞。”老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