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下雨,我哥那屋的床单被罩有些潮,都还没换。”
“佟语非,我扛不住了。”
莫道言说着不请自入,目光在房内逡巡,陈设简陋,家具大多是从筒子楼平移过来的,连布局都保持着原样,两张书桌依然紧挨着,这样她工作时就能随时照看做雕刻的哥哥,毕竟那是动刀的活儿,有安全隐患。
佟语非先检查了他的伤势,确认纱布包扎完好,没有血渍渗出,转身去叶以默房间更换床单和被罩,打算让莫道言睡叶以默的房间,叶以默现在住在童兆阳那儿,明天她会接回来。被罩刚套一个角,眩晕感阵阵袭来,手脚不听使唤地打着颤,平日里熟练的动作变得笨手笨脚,直到莫道言进来帮她抻平被角,才勉强完成。
叶以默的房间内有个半开着简易木衣柜,挂着很多她织的围巾,莫道言曾以为是为自己织的,如今它们静静悬在那里,不知是被他拒收后才转送给叶以默,还是本就为叶以默准备的,给他织只是顺便。
佟语非扬起被褥时,带起一阵冷凉的风,双腿忽地一软,宛似折断的芦苇般栽倒下去,莫道言伸手去揽,被她下坠的力道带着一同跌落,密密实实地压在她身上。这里供电不足,蜡烛还是常用的照明工具,一只白蜡烛在床头淌着泪,青红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着,连日的奔波耗尽了她的气力,连推拒的手指都直不起来,身子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想去吻她,她口中的酒味早已淡了,但仍扭过脸避着,却将发烫的耳朵送到了他的嘴边,湿热的舌卷过敏感的耳廓时,她哼了几声,像夺人心魄的娇吟,又像欲拒还迎的嗔怨,简直是最好的催情剂,他掰过她的脸,含着她的唇瓣细细吮着,因伤势收了七分力道,动作比平时温柔许多,她绷着的身体渐渐舒放开来,最后在小火慢炖的吻中睡着了。
只有累到极致,她或许才能在他面前完全放松。
莫道言将她抱回自己房间,盖好被子,独自回到客厅,目光落在桌上的背包上,那是佟语非的采访包,他上前拉开背包拉链,翻出里面的资料,快速扫视着那些被标记的受访名单,默默记在心里,原样放回。
厨房就在旁边,米面倒是充足,可菜篮里只有几颗白菜,两颗水萝卜和一把蔫巴巴的豆角。油桶见底了,只剩几粒凝固的油渣漂在底下。这样的生活条件,还他的钱不知是节衣缩食了多久省出来的,也不怕饿死,叶以默彻底没人管,但以她的强烈责任感,死前都得先往哥哥嘴里塞最后一勺饭,赵月清当年是给送子观音烧了多少元宝,能给她儿子抱回这么个活菩萨做妹妹。
这么说不严谨,佟语非是活菩萨,摊上的哥哥,并不是赵月清求来的。
他曾走访赵月清生前工作的经管站,与她的救同事们闲谈,除了那桩举报贪污的旧事,还得知赵月清生得很耐看,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垂至腰际,肤色微深,身材丰润,可即便是这样的女子,在叶从海面前总抬不起头。
有位叔叔这样说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她是个好太太,但跟叶从海先头找的那位比,还差着远呢,听说那女人会打扮,爱读书,能说一口流利的俄语,俄语歌也唱得好,最要紧的是给他生了个儿子,虽说那孩子脑子不大灵光,却给叶从海留了一辈子的念想。”
莫道言这才得知,叶以默不是赵月清亲生的。
古诗云:“一江春水一江涛,一山更比一山高。”那些读过点书的人,却总执著于“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旁人都道叶从海对那女子念念不忘,可他与赵月清每次出门,都笑不离眼,很少红过脸,夫妻关系究竟如何,无人说得清。
那些人对佟语非的印象,仍停留在她幼时随赵月清来单位,陪着赵月清加班的模样,说她嘴甜,单位发甜枣,她挨个儿拜早年,愣是把大伙儿的份都吃光了,结果半夜牙疼,叶从海背着她急慌慌跑去医院。更多时候,她安静地伏在桌边写作业,或是翻看连环画,若有人哄她,唱个歌跳个舞,说做了给她香蕉吃,她也不觉被戏弄,大大方方表演。
大叔最后唏嘘道:“那时我们都以为,她要么成个大明星,要么被叶从海和赵月清栽培成个才女,哪晓得后面发生那么多事。”
莫道言从中提取到一条极具分量的信息,叶以默的生母尚在人世,而且生活应该不错,他追着大叔问:“叶老的前妻姓什么?在哪个单位工作?”
大叔道:“不是前妻,只是相好的,也许就是段露水姻缘。”
旁边有位阿姨则说:“叶以默是未婚先孕生下的,听说出生时还没足月,孩子生下来第二天,那女人就消失了,老叶这些年对孩子的生母闭口不提,小赵也从不追问,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到底是哪个,天晓得哦。”
另一位阿姨接过话道:“当妈的生下孩子就不要,不是是怕丑事败露没脸见人,就是有了更好的去处,八成就是这两个缘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也未能拼凑出那个神秘女人的具体特征,但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将来有机会他一定亲自会会对方,接不接走叶以默另当别论,至少得让她知道,这些年是谁在为她还这笔风流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