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言还是靠着和陈如潮的关系,在护士值班室借了电话打给乔卓远,亲眼看见乔卓远赶来与季西林碰面,从容自如的神情被黑夜里的水雾洗得乌灰暗淡,他才返回病房,进来没看到佟语非,楼上楼下寻了个遍,最终在三楼的水房找到了她。
她刚在厕所吐过,正漱口清洁,牙刷刚触到舌根又吐了。
采访有饭局本是常事,但把一个女记者灌成这样实属罕见,她也是的,平时看着挺会变通的,怎么会被坑这么惨?他提溜着输液杆过去给她拍背:“今天都采访谁了?”
佟语非扶着接水台,一手接着冷水冲脸,没答莫道言的话,她自诩懂些太极推手,可遇上几条官场老油子,所有招数都成了小儿科,酒桌上,人家把酒杯斟得满满的,好菜转了一圈又一圈,话说得漂亮,礼数周到,问什么答什么,可就是死活不往正题上靠。白的啤的轮番灌,一顿饭吃完,虽然没醉到不省人事,但愣是一句有用的话都没套出来。坐公交来医院时睡了一路,方有些好转,刚才跟莫道言说话时还能强撑着,此刻胃里又翻起了灼浪,烧得她似烈火燎原,站都站不稳了。
莫道言看她实在难受,随即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衣物塞进包里,牛奶水果尽数留给邻床,半搂半抱地将她拖了出去。
夜风呼号间,佟语非清醒过来:“去哪儿啊?”
莫道言步履不停:“出院,回家。”
“你的伤还没好呢。”
”没多大事,出院手续明天补,季师姐突遭变故,公司技术部要有人坐镇,今晚不回,明晨也得赶回去,早回晚回都得回,现在回去还能睡个好觉。”
西城这两年有了出租车,但数量很少,主要集中在火车站和市中心,车费贵不说,到了晚上一车难求,更不会往她住的地方跑。
佟语非挣开他的手,捂着胃缓了口气:“你想走就先走吧,我等明天再说。”
“送叶以默就医那天,我开了车来的,就停在食堂门口,你跟我回家。”
“那不是我家。”
莫道言觉得自己是佟语非最好的醒酒药,她吐得昏天黑地,走路都力不从心,可一提到他俩那点旧账,立马像只炸毛的斗鸡,抖着鸡冠子备战。他去食堂门口将车开过来,把她昨晚放在医院的自行车捆上车顶,薅着她塞进后座,她不肯就范,抓着他的手又挠又咬,被他两把制服:“现在送你回家,但你要再闹,我不保证会带你去哪儿了。”
伤口在腹腔撕扯,本不该开快车,可时间每流逝一秒,疼痛就加深一分,他将档位挂到最大,一路风驰电掣,然后到了和丰路上的油棉三厂。
这地方他来过,给她送了被子和暖炉,机械厂和油棉厂同是经济效益不景气的老厂子,气质却大相径庭,机械厂的破砖旧瓦在晨雾里杵立着,像面临时代淘汰却又不甘心认输的老顽固,颓败里还带着点东山再起的萧杀之气,而此刻星月交辉,罩在油棉厂的上空,整片宿舍区寂然无声,如早已看透世事,可以笑看成败的温和老人。
莫道言望着灰白的墙体时想,如果这一扇扇黑洞洞的窗口,能在某个傍晚次第亮起万家灯火,该是多么温馨的景致。
车子在宿舍门口刚停稳,零点的“拉鼻儿”声如期而至,佟语非从座位上爬起来,捡起蹭掉的头绳,将头发重新扎好,下车走进宿舍区,岗亭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打开,值班的门卫为她亮起一盏探照灯,在前方凿出一条冷白的光路。
莫道言顺着那道光跟进去,在二号房的房门前追上了她:“开车回去至少一小时,能不能借住一晚?”
她开口时满满的疲惫:“旁边有旅馆。”
“我带着伤呢。”
“这里很破,房间又小……”
“医院的病房不是一样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