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叫我老师呢?”
梅见矜骄地扭头:“师母真是辛苦了。”
水门一怔,玖辛奈觉得好玩,还在笑,桌面还带着油腻腻的饭菜香,角落里搭着她脱下的围裙。只听梅见狡辩般地说:“因为水门老师太幼稚了。”
水门送走了梅见之后说,这是她第一次叫他老师。
其实玖辛奈不是很在意这个,看水门认真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心想莫非梅见说得对,他真的幼稚到在意长幼尊卑?后来就忘了,单纯地希望梅见可以也把自己当成朋友。可是川岛梅见一直固执地称呼她为师母,倒是从来没尊敬过水门。
玖辛奈想到卡卡西,想到琳,想到每一个通过水门和自己认识的小孩子们,立刻就知道了,这孩子心里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和玖辛奈的少女时代完全不同,她对外的态度永远冷傲极了。手脚修长得令人发指,面孔却还是孩子的稚气未脱,水门后来将她的身世告诉了玖辛奈,一切才真相大白:刻薄乖张不过是自我保护。她才十六岁,正是不论做什么都荣光伴身的年龄,连立刻去自杀也会被叹一声英年早逝。知道玖辛奈喜欢红色,梅见便偷偷地做了个香囊送给她,柔软的纱布袋内装满了被精心风干的玫瑰花瓣,凑近了闻并不馥郁动人,因为玫瑰的味道太纯,反倒带出了清冽的甘苦。玖辛奈想到自己的十六岁,刚和水门确认了关系的十六岁,手边捧着那个饱满的香囊,眼前是丈夫英俊的侧脸,心里就有了雀跃的幸福。
梅见在婚礼开始前的最后十分钟找到了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花童。海野伊鲁卡局促地盯着蹲在他面前认真整理他领带和迷你西装的漂亮少女,脸红了。
“我要……”他努力地问,“我要做什么来着?”
她耐心地重复道:“在奈良先生让你递戒指的时候递戒指,在他让你下台的时候下台……总之,一切都听他的安排。”刚满十岁的大龄花童海野伊鲁卡懵懂地点了点头。话音刚落,刚刚提到的奈良鹿久突然出现:“花童呢?花童呢?”
梅见起身推出有点紧张的伊鲁卡来,鹿久看到他便松了口气:“海野家的孩子?”
她说:“是的。”
“奈良大人。”
奈良鹿久笑嘻嘻地挥挥手:“你好,你好。伊鲁卡是吗?你知道吗?我认识你的爸爸妈妈,不要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伊鲁卡没有那么紧张了:“是吗?谢谢您。”
“要不要吃点零食呀?”鹿久拉着伊鲁卡向长桌走去,又转身对梅见说:“我们先去排练。”
“去吧,我休息一下。”她长出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虽然婚礼甚至还没有开始,却有了一切都已结束的错觉。更衣室窄小闷热,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更显得安静,只有角落里的桌上立着一面方形双面镜,梅见拧开电灯,宝蓝色的塑料墙布上立刻多出了一块诡异的反光,很直白地对着她的脸,好像春天里最后怎么融也融不掉的冰。
她伸手去拿口红,手腕不小心带到了镜框,在脸上多出一道天光反射的寒芒。而这方雪亮的滟影一转就停在手边,里面照出了卡卡西和他背后雪白刺目的日光,他静静地立在门口,手里提着充当门帘的塑料布,她不说话,卡卡西就将这塑料布在手心里捏得嘎巴嘎巴响,表情很难看。
她问:“来补妆吗?”说着便抿一抿唇,扭出那截红色膏体,在苍白的嘴唇上慢慢揉过,明明填满了,却不知足,也不停下,好像个坏掉的机器人,唇上留下了厚重的一层正红,油腻腻的像猪油。
卡卡西浑身一颤。那抹红像画在他心上的正中央,和血红的红融为一体,黏腻而迟钝,可在这四处泛出的蓝光下嫣红如醉,如幻似梦。他记得水门老师在上忍考核的现场同自己讨论过梅见,那个和自己一起上过战场的家伙。不过卡卡西有段时间对任务来者不拒,所以几乎和每个木叶忍者都打过照面。坦白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独独记住了她。
而被他记住的她没有什么特长。
其实是遇见波风水门前的川岛梅见没有任何特长。
这场对决是玄间赢了,她用走位避开千本雨又绕到了死角给出一击,虽然耗尽了查克拉、绝杀也未成功,这一幕,这一刻,这一个决断的女孩却给四代目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然后,卡卡西才有了将梅见介绍给波风水门的机会。
玄间到底收了手,她躺在地上,只是艰难地睁着眼,喘息了十分钟便能去淋浴间收拾自己。在长而黑暗的走廊里沿着墙摸过去,忘了止住鼻血,每年都要用石灰粉重新刷一遍的墙上就留下了那道蜿蜒而暗沉的血迹,摸一摸好像格外凉,叹口气便要再次流下来,像草莓蛋糕外一圈装饰用的果酱,却很腥。
洗完澡后梅见换了宽松的T恤与长裤,身形是单薄的,长发海藻般地落在肩膀上,浸湿了T恤,两弯眉毛紧紧地贴着皮肤,好像还有点湿,却只是青春一贯会给人带来的错觉。水门老师叫她先去吹头发,免得感冒,卡卡西记得——他到现在还记得,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快要四十年了,他依然记得:川岛梅见拒绝了这个提议,只是飞快地扎起了头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便是目如点漆的美。白色T恤的领口还带着两颗干掉的血迹,但无损她像一轮皎皎的明月,能照进所有人的眉心。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原来时间过的这样快。
他磨了磨牙,被梅见一瞥,早就打好的腹稿便散了,如遭受暴雨般散得七零八落,完全说不出话来。
梅见一向习惯了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挑起一串珍珠项链,绕着脖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好像要叫人窒息。珍珠的质地极佳,至少卡卡西从没见过这么漂亮衬人的首饰,她黑亮的眼睛一点也不透光,密不透风地回转向他,疑问似的动了一动:“卡卡西……”
“道歉。”
梅见诧异地眨了下眼,去解背后扣子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他面无表情,似乎真的生了气。“向我……道歉。”
“那,对不起。”又轻又软羽毛样地扫过去,卡卡西走上前,眼睛控制不住地滑向天蓝色布料间雪白的皮肤,阴影里的若隐若现,最后还是帮她把项链戴好了。梅见静静地在镜子里看着他,突然回身抽来一个巴掌,“啪”的打在他侧脸,声音清脆,力道却不大。她的裙子背后还敞着,毫无保护的脊背抵着桌边,又硬又冷——外面却变得越来越吵,有好几个熟人在大声嚷嚷,原来是鹿久排练结束,宾客开始入场了。
他低下头来,呼吸的痕迹一下一下地剜在她脸上,只是无人发觉这刻痕深浅,以后又要如何偿还。轻而浅的呼吸,渐渐地靠近彼此,终于交错在一起,卡卡西极尽温柔地吻住她,而梅见一点也不能呼吸,害怕自己下一秒就哽咽出来,但直到结束,她都没有哭。镜子被无意拂落,“砰”一下摔得粉碎。梅见如梦初醒地推开他,突然看见已换了正装的水门,脸上背着光,五官围了一圈剪影的苍白镶边,虚幻的日光笼下来,整个人也是虚幻的俊逸。
他定在门口,慢慢合上了背后的门帘:“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卡卡西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没人看得清,而梅见陷在这排山倒海的蓝色里,微微地觉得眩晕,她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转得飞快,连带着地上一点一点的碎玻璃星轨图一般地拉出流线。因为停不下来,所以没办法抵抗。
梅见不记得水门是怎么离开的,紧接着卡卡西也跟着他离开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几乎回忆不起来,再努力地回想,也只记得波风水门那天穿的是白西装,胸口却别着一朵不相称的紫色绢花,镶了粗糙的黄色布边,好像是玖辛奈的手工。怪不得。
她静静地垂手站着,又身处冰冷的地狱,眼前浮现出永远年轻的他,只觉得凄凉。山长水阔,除了回忆,也再没有梦到过这天。看来是真的没有缘分。
多么招摇,多么倜傥——白西装,这种谁也不敢轻易尝试的装束,水门一穿,却直教人想起“水鸟嘴,沾有梅瓣白”的清爽,松尾芭蕉的绯句。他金黄的头发在太阳下也极耀眼,清晰的发线下是两粒宝石般的长眼睛,微眯时看人像在笑,近了才看到果然是在笑,他对着旋涡玖辛奈温柔地笑着,温柔地低下头去……那样的意气风发、英俊夺目,在场的人应该都不会忘记。两位雪白的新人于精心设计装饰好的礼坛上依偎在一起,给对方细心地戴好了戒指。梅见上前去,鼓起勇气地表现出镇定,说完已背诵至滚瓜烂熟的祝词,就任凭自己淹没在人群里,不再上前。
梅见从侍者的盘里接过一杯红酒,细细的高脚杯,碰杯时好像玉响。喝完酒后整个人都晕晕乎乎,但觉得这酒不得不喝,要是今天不喝,往日一定会后悔。再说了,大家都在喝酒,宾客来得很多,拥挤极了。而她不过是醉了一次,怎么会有人在意。
来到香樟树下的角落,才发现这个小众的地方也有了人。她坐在卡卡西身边,还没有说话,他却道歉:“对不起。”
她眉梢眼角微微地添了春色,脸颊也飞红得好看,本想用先前那种什么都不在意的语气说“没关系”,却见卡卡西手下不停地动作,已剥出了一小盒青绿的葡萄,在玻璃盒子里叠了两层。数一数,约有十几颗,玻璃珠子一样圆而剔透,在日光下半透明。卡卡西剥完最后一粒,将盒子递给了她:“水门老师看你爱吃,特意留的。”
卡卡西犹觉得不够,还补了一句:“很甜。”
葡萄的果肉都很完整,挨挨挤挤得喜人。梅见恍惚了一下,眼前闪过一副画面。那是三个小时多前,水门的嘴唇,他细长而有力的手指。怎么会这样。她灰败地拢着裙摆坐在那里,无助地垂着头。
他就是不肯放过她。
于是梅见便让卡卡西再拿一瓶酒来:“我要搭配最好的葡萄酒一起享受,这才叫合家欢。”
“最好的葡萄酒?”他飞快地捧回了一瓶酒,竟没有惊动宾客。梅见微眯着眼睛向草坪上望去,幸福的人儿被团团围在中间,而自己依旧身处安静温暖的树荫,午餐后的树底下有淡淡的清香弥漫,好似儿时的幻境。
瓶身是一个略胖略扁的椭圆,瓶口细长漂亮,被烧制成茶褐色,烫金的标签上记着:マスカット,还有一行小字,她懒得去注意。卡卡西突然想起什么,又离开了,梅见平静地对瓶吹了小半葡萄酒,才意识到这是低度数的甜酒。
卡卡西被鹿久缠住,开了很久的玩笑,又充当说客,劝换了便装长裙的玖辛奈先不要来找梅见,直觉告诉他,这时候的梅见喜欢一个人待着——她的身边要是有人,也只能忍受自己。为此,他撒了谎:“她觉得不舒服,可能是又没吃早饭,由我来照顾就好。”水门久久地看他,也对妻子说道:“难道,你连卡卡西都不放心吗?”
玖辛奈犹豫片刻,还是把没分完的蛋糕和寿司拼盘交给他,开玩笑道:“你们简直像在野餐。”
卡卡西走出几步,回头看去,水门和玖辛奈正低声说着什么。玖辛奈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羞赧而惊讶,见卡卡西看了过来,少女般狭促地露出一个笑:“好好照顾梅见!”
他立刻扭头去,飞快地走回去,却看到草地里一截雪白的大腿,再往上就是她孩子般的睡颜,珍珠歪到了左侧,嘴唇微张着。卡卡西轻手轻脚地放下食物,坐到了梅见的身边。原来她只涂了口红。
梅见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在霞光漫天的草坡背面醒来,身上还盖着卡卡西的西装外套,彻底清醒后终于有了力气坐起,茫然四顾,还记得自己喝了许多酒。四围安静极了,而头痛如约而至,早知道就不喝这么多了。
卡卡西不知不觉地走过来,草叶摩擦,带起一阵沙沙的动静。他蹲下来揉她的头:“终于醒了?”
她摸了摸肚子:“好饿。”
“这是什么?”他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一块用纸袋包好的热面包,奶油和肉松的夹心,热乎乎的,明显是刚刚出炉。
梅见刚接过来高兴地咬了一口,卡卡西就说:“这是水门老师飞去买的。”
她艰难地咀嚼、艰难地吞咽:“结束了?”
“结束了。”
梅见问:“师母呢?”
“哦,”卡卡西看了下她的背后,树林里好像有人。“你等一下。”
玖辛奈和水门正在找不同的风景补拍婚纱照。因为水门高兴得忘乎所以,直接省略了鹿久留在宣誓前的大部分流程。
新娘虽然换下了最麻烦的婚纱,但身上还是白色的长裙,缀着流苏和背后的蝴蝶结,和一身白西装的水门衬在一起,背后是绿荫繁盛,茂密的笑意就慢慢地展开了叶子,神采飞扬。
她看到梅见坐在草地上,立刻爱怜地蹲下去抚摸她的肩膀,像看到一只无主的幼猫:“吃饭了么?我让卡卡西带给你的……”
梅见条件反射地打断了她:“吃了。”
玖辛奈笑了下:“那就来拍合照吧!”
梅见看见卡卡西已和水门站在一起,面罩戴的严肃规范,两个人凑在一起就让人觉得是在密谋,偏偏波风水门天生笑面,只显得卡卡西身上的反派气质愈发明显。
摄影师是鹿久,他忙了一天,作为水门最珍重的朋友,决定留到最后。卡卡西听着水门说:“……有时候,不能……如果你觉得……那么……”只是不住地点头。梅见和玖辛奈深一脚浅一脚地接近了,才停止谈话,四个人聚到一起摆动作,万幸,是玖辛奈挽着梅见,水门和卡卡西挨在一起。稀里糊涂地照完一张相,梅见落后旁人一脚去拿相片,由热心的卡卡西交到她手里。原来是立时成相。笑容是有的,只是不那么漂亮罢了,但这就是她,不管怎么笑,看起来都奄奄一息,下一秒就哭出来也不违和,刚好和那头死人样的卡卡西形成对仗。
玖辛奈突然提议给她和卡卡西也照一张。梅见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卡卡西有点局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碰到她的肩膀,他犹豫了多久,玖辛奈就等了多久。
梅见觉得烦,干脆伸出手去,用刚才水门揽住玖辛奈的姿势恶狠狠地固定了他。
玖辛奈握着相机,笑得更开心了:“卡卡西,你也笑一下呀!”
“我在笑。”
“不够!”
梅见也笑:“把面罩摘了吧。”
他侧过头来看她,竟然真的照做。
连鹿久都吹了个口哨。
摘了面罩的卡卡西却好像更紧张。这张照片也是稀里糊涂地就拍完了,白光一眩,他们互相揽着彼此肩膀的画面就被定格。卡卡西还没长到一米八,梅见发育又早,两个人牢牢地扶持着彼此,战友情扑面而来。鹿久大笑:“这是什么啊,卡卡西,这是什么?”水门也跟着笑:“挺好的,光线很好。”
“当然,也不看看摄影师是谁。”玖辛奈得意洋洋,“梅见,来幇我们也照一张。”
梅见接过相机,见边上的卡卡西还在盯着成片看,边等鹿久三人摆好姿势边问:“你怎么不笑啊?”
卡卡西已重新戴好面罩,黑色的下半张脸,弥漫出沉默的拒绝。他低头将这小小的相片放进了西装内袋,并没有回答。
闹到夕阳彻底熄灭,他们才分别。美好的交谈时间极其短暂,那些飞花流水一样经过了他们的谈话,快乐,闪亮,神秘而愉悦,鼓动人心,那么多的细节,哗啦啦地飞走,不再回头。梅见偷偷地回到树下,把酒喝完了,终于跑到玖辛奈面前,憋出一句:“新婚快乐。”
然后便抱住了她。
旋涡玖辛奈的怀抱温暖极了。她揉着眼睛,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梅见吸了吸鼻子:“虽然你们这么幸福,我也不会结婚的。我不要自取灭亡!”
鹿久又开始“嚯嚯”地笑:“我以前也这样想。”
梅见就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他:“你背叛了我们单身阶级!”
玖辛奈不住地去揉她的头发,几乎乱成了鸟窝才依依不舍地放手。
水门问:“你要回去了?”
鹿久:“不是说好了去吃烧烤吗?”
卡卡西立刻看着梅见说:“我也回去。”
鹿久:“算了,我看水门和玖辛奈也回去吧。”
玖辛奈红了脸,水门对她说:“路上小心。”
她眼睛一痛,这才知道自己原来并没有醉。
卡卡西半扶半抱地将她送了回去。
梅见犹豫地考虑了一路,还是让他留宿了。睡到半夜,两个人一起醒来,去厨房倒水喝。她按亮了壁灯,瓷砖上一圈模糊的亮光立现。卡卡西看到梅见的脸,条件反射地吻了上去,唇间却有点凉,像露水湿润了草叶,他一怔,才看到那道蜿蜒而下的泪。
非常安静的夜,一颗星星也看不到。卡卡西以为她是后悔了,自己在阳台上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等到她终于出来,看到梅见的脸,脑子变得和第一次吻她时一样,一团乱麻而混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灯火立在阳台的角落里,立刻有不知死活的虫子扑过来,像数码画面里的故障,生出了密密麻麻的黑点。群魔乱舞,执着而坚强。
卡卡西出神地看着她,那副美丽的侧脸渐渐地从光影里清晰起来,好像拉近了镜头,终于得到最后的结果。
他问:“你在想什么?”
她短促地一笑而过,脸上已看不出泪意:“飞蛾扑火的时候,一定很幸福,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