鼬避开了她的目光,再次陷入沉默。
早在八年前,他便为自己的人生定好了最后的归处。
此后的每一年,他都只需要考虑:还有多少事没有做完,而这副残破的身体又能支撑多久。
「只要能撑到与佐助相见的那一天,就足够了。」
这样的念头曾使许多难熬的时刻变得容易一些。
无论身在何处,承受着怎样的疲惫与痛楚,他都知道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
不必再去想另一种活法,更不必问自己,倘若还有以后,究竟该如何面对。
“如果那个既定的终点不再是终点,人生会不会出现其他的可能性?”
落华的问题让他无法轻易回答。
见他不答话,落华便继续絮絮地说了下去:
“我想,每个人应该有不同的答案吧。嗯……比如:我就希望生活在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如果是海边最好。可以在傍晚坐在晒了一天的松软沙滩上,一边吹着咸湿的海风,一边看落日染红云层。到了晚上,就听着涛声入眠。如果……”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他也终于抬头望着她。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身边的人是你就好了。”
是很美的愿望。
多年浸泡在残酷杀伐之中,落华似乎并没有改变太多。
无论世事怎样变迁,她内心似乎总留有一个纯净的角落来安放这些遥不可及的梦想。
时隔多年,他再次看到她眼睛里闪烁着的华彩,似乎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耀眼,让他一时无法移开目光。
落华却渐渐收住了笑意。
“其实……不跟我在一起也没关系,我并不是想要用感情来绑架鼬君。”
她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到后来,逐渐带上了些许哽咽。
“我只是觉得,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不公?像鼬君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偏偏得到这样的结局?”
自从收到那封信以后,那种不安的情绪便开始在她心头弥漫。莫名的恐慌日日夜夜煎熬着她,让她没有一刻能够真正静下心来。
如今人就在眼前,她却仍然没有办法安心。
她双手紧紧攥住鼬的衣袖,掌心里全是汗,仿佛稍一松手,整个世界便会轰然坍塌。
她再也顾不上自己这样会不会显得过于恳切,或者过于狼狈。
“我只想让鼬君继续活下去,只有这个愿望而已……这个世界的确是荒唐,残酷,令人绝望……像鼬君这样清醒、温柔的人,或许注定没办法获得幸福。但我相信只要活着,只要能活下去,一切就还有转机。”
鼬清楚地知道,落华正在试图带给他另一种可能性,一条偏离过去八年苦心经营的路。
自年幼起,他便习惯比旁人更早作出选择。一旦选定了一条自认正确的道路,就会将其他念头一一摒弃,心无旁骛地往前行进。
而现在,他似乎走到了一个两难的岔道口:一边是难以辜负的灼灼爱意,一边是让他本能地觉得错误和危险的偏离。
年少时,他唯一做过可以称之为「冲动」的事,就是未经周全考虑,便把落华拉进了自己的人生。
迄今为止,他都给她带来了什么?
——无穷无尽的伤痛和永无止境的黑暗。
如果……那些在她生命里持续了漫长八年,到如今都尚未结束的苦痛,能够随着他人生走到终点而就此结束呢?
这似乎是他为数不多,还能够为她做的事。
良久的沉默之后,如同冬日庭院里的惊鹿叩击着结了薄冰的置石。
他说:“抱歉落华,我没办法随便答应你,因为即使答应了你,我也未必能做到。我不想再欺骗你了。”
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气力。
落华的脸色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变得灰败,眼睛里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憧憬与希冀,也在那个瞬间彻底熄灭。
她嘴唇动了动,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合上。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还能再说什么呢?
纠缠不放的话,只会让彼此更加难堪罢了。
似乎有某种苦涩划过脸颊,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
他的病情究竟到了哪一步,又能争取多少时间?
连一个周全的办法都拿不出来,只凭着几句不确定的话,就想劝他改变早已作出的决定。
明知道这次尝试注定看不到太多希望,但如果不再试试,又总觉得不能甘心。
也许只是极度不安的状态下,想要再多看他一眼罢了。
那么,看过之后呢?
鼬伸出手,想重新握住她逐渐冰冷的手指。落华却皱了皱眉,先一步抽了回去。
她一言不发,只是掀开被子,从床上翻身下来,握起地上的长刀,打算就此离开。
“可是,已经很晚了。”
离别将近,为什么那个人的声音里仿佛有一丝没能藏好的慌乱?
是错觉吗?
她几乎就要回过身去,再抱一抱他。
可刚回过头,却见那张脸仍旧淡然平和,她不由在心里嗤笑自己。
果然只是错觉罢了。
那个人心如磐石,哪里会因为他人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即使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也还是会抛下我离开的对吧?”
她苦涩地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偶尔,也请容许我抛下你一次吧。”
这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点自尊。
说完,她便离开了房间,不肯再放任自己在他身旁停留。
……
到达川之国边境时,天色刚蒙蒙亮。
落华终于放慢脚步,倚靠着从岩缝间斜生出来的树枝,稍稍休息片刻。一路上强压着的疲惫与情绪,此刻才渐渐涌了上来,她试图调整一下呼吸,余光却瞥见了崖边的一群乌鸦。
她这才意识到这群乌鸦已经跟了她一夜。
能这样一直跟着她,靠的大概是这个吧。
她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蓝宝石吊坠。
即将踏入星之里的地界,要扳倒团藏的计划兹事体大,绝对不能提前走漏风声。
她要做的事,鼬未必能够认同。一旦被他认定会危及木叶,即使他不忍对她下手,她也不能指望参与其中的其他人,都能平安无事。
无论这些乌鸦是为了什么而来,她都不该再让它们继续跟着她了。
她一把将颈上的蓝宝石项链拽了下来,纤细的链条崩断的瞬间还是在她颈侧擦出了一道血痕。
这个动作里是否包含着几分对他的怨怼,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将那条项链抛向了鸦群,乌鸦便用喙接了过去。
这一次,它们没有再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