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土之国的方向一直走,随着距离的缩短,落华已经渐渐能够感知到鼬身上的飞雷神印记。
难办的是,他的鲨鱼头搭档似乎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落华观察了半晌,实在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与他相见,只好也住进了他们下榻的那家客栈。
直到夜深人静,两人各自回房,走廊上的脚步声也渐渐歇了,她才借着飞雷神之术,悄悄来到他床头。
她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手肘支着床沿,托腮看着他。
他眉目安宁,呼吸轻而均匀。月光在他枕畔洒下银辉,让他的睡颜多了几分神祇般的清寂。
只是这样坐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时竟然有些舍不得惊扰。
她想,自己一定是被这月光迷惑了吧,不然为何只是这样凝望着他,就不由得心生怜悯?
怨恨他的选择,又痛惜他所承受的苦难。
两种心情纠缠在一起,让她心里颇有些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眼睛仍旧闭着。
“地上冷,不要坐太久。”
落华怔了怔,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果然是在装睡吧。”
他没有辩解。
后半夜的寒意渐渐重了。刚才坐着还不觉得,此刻被他一提醒,她才发现腿脚的确有些僵冷。寒气侵入骨头缝里,她动了动蜷在身侧的腿,不由打了个寒噤。
鼬终于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上。。
月光下,她的脸色并不算好。病还没有痊愈便长途奔袭,途中又遭逢一场恶战,缠在手上的绷带尚未拆去,伤口愈合得也比预计缓慢。
这样看来,倒像是她病得更重些。
在她还没想好下一句该说什么时,鼬已经起身,俯身将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安置在他躺过的被子里。
好闻的青草气息和药草的苦味瞬间将她包围,被子随即拢了过来,连同她冰凉的手一起裹住。
被子里,他所残留的体温正一点一点温暖着她僵冷的身体。
这样的场景,让她不由回想起两年前那个荒唐的雨夜,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然而,鼬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顺势躺下,而是找出了药酒和绷带。
他沿着床边坐下,掀开被子的一角,托起了她受伤的手。
衣袖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下滑了些许,露出手腕间的细碎金色。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后将袖口往上理了理,便移开了目光。
“只是皮外伤罢了。”她用满不在乎的声音说。
手指上都有伤口的话,是不能像这样包在一起的。
鼬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拆去了她手上的绷带。伤口愈合得并不好,边缘甚至有些发红。旧绷带揭到一半,血肉和布料粘连在一起,牵动伤处的疼痛让她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
他便停了下来,又换了个方向,才将余下的部分慢慢揭开。
昨天,她只顾着用绷带压住伤处,等血不再往外渗,便没有继续理会。
受伤的手指不能包在一起的常识,她自然也知道,但为什么还是还是这样潦草了事?
大概是早就心乱如麻了吧。
“鼬君,你的病……我都知道了。”
“嗯。”
鼬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并没感到意外,也不追问她如何得知。
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而耐心,托着她的指节,一圈一圈缠绕着绷带,收紧打结时又额外放轻了力道。
这样的神态和动作,着实让人难以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永远抛下她,独自离开这个世界。
如果真的能从心底割舍这份羁绊,那么此刻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又是为了什么?
落华望向他专注的侧脸,往日的一幕幕又在此刻涌上心头。
过去,她最喜欢有事没事生一场病。
不但可以逃掉早训和晚训,而且外出执行任务的鼬君也会早早赶回来。
他就这么守在她病床边,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句话不说,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佐助端着汤药进来,撞见过几次,开始觉得奇怪,后来便总要一脸嫌弃地说上一句:
“你们两个真是肉麻死了!”
有时候,鼬会拿一本书坐在床前,念给她听。
《枕草子》念完,就念《源氏物语》。
那部《源氏物语》可真是厚得要命。她接连生了好几场病,又一一痊愈,竟然还没能听到结尾。
她想起书中的辞藻十分缠绵秾艳。念到某些情节时,鼬君脸上虽然还是那样的一本正经,耳尖却会悄悄泛红。
她往往只顾着看他的侧脸出神,连他后来念了些什么,都没怎么听进去。
只依稀记得那是本十分扫兴的书,连结局也是支离破碎的。
过了很久她才知道,那本是罕见的双死结局。
男主始终未能摆脱自身的执念,一再伤害所爱之人;女主虽然几次三番试图改变自己的处境,却终究未能如愿。
年少时,她只觉得书里的人未免太过软弱。既然如此不甘心,为什么不能再试着争取一次?
如今想来,才知道有些话,等到真正面对着朝思暮想的人时,反而最难说出口。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相见情怯」吧。
可她来都来了,难道还要像从前那样,嘴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心里却仍在猜测对方的心思吗?
“试着活动一下关节。”
鼬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最后一根手指也已经包好了。他等她将指节慢慢屈起,又伸开,确认绷带没有缠得太紧,才准备松手。
落华却反过来握住了他。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她迎上他的目光,极其认真地对他说:
“鼬君,以后不要再使用那双眼睛了。如果不再继续消耗身体,或许……还有办法把时间延长一些。”
良久,他都仍旧低垂着眼眸,并没有回答。
没有答应,也就意味着没有拒绝。
落华暂且这样告诉自己。
她撑起上身坐了起来,想要离他更近一点。然后,她伸出双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单薄的衣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频率。
一想到如此温热鲜活的跳动,在不久的将来便会变得冰冷死寂,她便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于是,她将脸颊贴近他的颈侧,小声对他说:
“至少,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和佐助决战了?”
这一次,他终于开了口。
“落华,我必须去见佐助。”
她便顺着他的话又追问了一句:
“见了佐助,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