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的人们并不欢迎燕国长公主,他们沉默地看着燕国使臣队伍走进都城。
燕帝做下的恶都落在来使的身上。
这是燕帝的女儿,是一丘之貉。
古长岁在车架里感受来自虞国国都的排斥,自入白云关开始,这样的排斥就没有断绝过。
护送她一路到中都的是崔山嘉的人,叫做江枳,沉默寡言不言苟笑,听闻她的妹妹倒是个和善爱笑的人,可惜偏偏是这么个人来护送她。
一路上她是做作拿乔也好,佯装生气也罢,她从始至终都用同一个表情看着她,等她闹完了,就和她说:“好。”
多难的事她都能办得妥帖。
仿佛她并不是敌国的长公主,只不过是一个难伺候的寻常人。
她们打过战啊,她们之间有血海深仇啊。
可是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就显得万分可爱,他们将恨意放到脸上,融入眼神里,落在行动上。
古长岁享受这样的恨意,他们认可她的地位,认为她是燕帝的继任者才会这样恨她,不然一句她不过是个女子就可以打发干净。
当然也不排除他们只是单纯的恨每一个燕国人。
虞国这位永安长公主看起来就不是个站在权力旋涡里的人,她会站在迎使队伍的最前方,纯粹是因为燕国来的是她这个长公主。
要说这中都里她最好奇的人,绝对非崔山嘉莫属。
她在虞国南境那些年,燕都里没有一个人不惧怕她。
原本以为今日可以一见,却没想到失算了。
她成为了虞国的丞相,不会来迎接她。
永安长公主只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礼官将燕国使团迎入准备好的王府里,明禾在旁边盯着,只和江枳有眼神交流。
古长岁还没有落定就问道:“孤的父皇何在?还不速速引孤前去祭拜。”
礼官早有准备,当即就道:“才算过日子,这几日都不是动土的好时候,燕长公主且莫着急。”
“说什么日子好不好的?早日将父皇迎回故土才能令他安息。”古长岁掩面欲哭,“还是早早挖出来的好。”
礼官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她的话,他们虞人恨着燕帝,才懒得管他死后安不安宁的事情,不现在就带燕国长公主去不过是推辞之词,有意为难用以威胁罢了。
不到她走的那天,燕帝的尸骨不可能还给她。
谁知这位长公主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礼官心中暗道,这位公主未必有多爱戴那位燕帝。
且燕帝尚在时,燕国便有小皇帝登基,闹出了两帝同立的笑话,焉知这其中没有这位长公主的手笔呢?
被燕帝阻隔的那些年里,九清郡以南的消息总是模糊不清,叫人摸不着头脑,今日见了这位燕国长公主,他却好似明白了几分。
于是就又想起几年前自高翎国流传出来的那句谶言来。
女主乱世,上天降罚。
眼下的虞国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境况呢?
永安长公主见礼官不答,便出声道:“燕长公主远道而来,且先修整,再说此事不迟。”
古长岁一下子拉住永安长公主的手,情深意切地说道:“咱们处境相同,你必是能体会我的苦楚。”
“我没了父皇,你也没了父皇,我的弟弟做了皇帝,你的弟弟也做了皇帝,我只剩母后了,你也只剩母后了,”古长岁将哭未哭,泫然欲泣。
燕国的使臣们都低着头,不敢张望也不敢劝说。
永安长公主使劲把手抽了回来,道:“燕长公主倒是忘了,我父皇正是被你的父皇杀死。”
古长岁也不觉尴尬,而是痛心疾首地道:“当初我就劝过父皇,不要出兵。”
“两国交好方是正途,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要带着兵马千里迢迢跑去攻打别国的城池,这算什么道理?”古长岁满脸懊恼,“终是我人微言轻,父皇又如何会把我这样一个女儿家的话当回事呢?谁知后来就变成了这样。”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美人落泪总使人跟着伤怀。
她长得美,见到她的人即便有着国仇家恨也忍不住要让她三分。
“我不敢言说父皇的罪过,却又不能不来接他回家。”燕长公主擦着眼泪,越发惹人爱怜,“如今虞国愿意归还他的尸骨已是大恩,我此来也是抱着交好的意愿而来,燕国举国上下也盼着战火长眠永不苏醒,还望诸位能将我的心愿传达给贵国皇帝陛下与吴王殿下。”
这下子轮到永安长公主不说话了,礼官出声应了,就急忙退了出去。
永安长公主也不肯久留,人一下子走了大半,留下来的就只剩燕国自己人和准备撤离的江枳与明禾。
“江将军。”古长岁喊住江枳,朝她一拜,道:“此行多亏有将军护佑,方得安宁,孤也不知该如何感谢,便准备了些燕国物产赠与,还请将军勿要嫌弃。”
冷脸冷了一路的江枳忽然有了笑容:“用不着,燕国的物产,终有一日我自会亲取。”
燕国使臣们一个个抬起头来怒视江枳,却又不敢出声。
古长岁原本还在嘴里转的话顿时就没法说出来。
她若说她给崔山嘉也准备了一份,打算请江枳转交,江枳大概会笑得更开怀,然后告诉她,崔山嘉想要什么自然有她奉上,就不劳燕长公主越俎代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