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大树上每一片枝叶都来源于她的想象,她在幻想中与崔护成婚相爱生子直至死亡同眠。
但是未来没有依照她的想象前行,崔护自请到遥远的泗县去。
她觉得他是个有抱负的人,虽然她期待的未来会推迟到来,但是她支持他的决定。
并一如既往地爱着他。
可是崔护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她爱崔护。
然后她就永远地失去了爱人。
她是公主,出生就有无数人在朝她跪拜,她该是高贵的,可是这个皇宫里有太多比她更加高贵的人。
她的父亲,她的兄弟们。
他们像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压在她的头顶,让她觉得窒息,只有母亲地怀抱能让她暂时喘息片刻。
她不理解,也想不通,只能在一个无人可以知晓的角落里救赎自己。
以崔护为种子,亲手造就的这棵大树寄托了她全部的安全感。
直到有一天大树轰然倒塌,在心里摔得四分五裂,满地都是那些即将发生却不可能再发生的片段。
完了,她想。
她也要死去了。
或许可以埋在一起,那也算她梦想成真。
然而有一天,她头顶上的巨石被人一个个粉碎了,她忽然轻松起来,大树没有重新生长,但是她的天空不再黑沉沉的压迫着她。
她活下来了。
可崔护被她刻在了心上,无论如何也抹不去。
那个不知道她存在的人陪伴了她那么久,她却什么也不能报答。
甚至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她由那一眼而生长出来,她并不知道真实的崔护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上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崔护就只能永远埋在心里最深处。
太后带着小皇帝和永安公主回宫去,刻意做出了惊惶的表现,不论崔山嘉最后查出来是谁干的,都不妨碍她从中博取同情。
崔山嘉目送他们离去,示弱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示弱也会引来豺狼,它们会毫无顾忌地吃了弱者。
如果太后没有暗藏利齿的话。
梨园遇刺的消息传得飞快,朝臣们的奏章写得更快,崔山嘉才回到丞相府,弹劾她的奏章已经堆满了书案。
“这一个个的,可真够神通广大。”这个时候就能把奏章给送到丞相面前。
崔山嘉随手翻了两份,用词犀利行文工整,一点也看不出来是临时写就,若是办实事的时候有这效率,朝廷就该没有积压的俗务了。
可见梨园刺杀,早有图谋。
会是谁呢?
这么蠢。
崔若木从她那个未婚夫婿嘴里知道了崔山嘉遇袭的事情。
崔山嘉身边的人嘴太紧了。
只要她不愿意,那些人半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她忙着婚事,竟然也没有察觉到,等到她得到消息过来问,事情都已经平息了。
崔山嘉的做法太简单粗暴了。
她用同样的方式把图谋这件事的主谋全给刺杀了。
只不过对方没有成功,她却成功了。
朝臣们还在抨击崔山嘉邀请太后和小皇帝出宫游玩,以致遇刺的事情,转头崔山嘉就把主谋的头颅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崔若木没有机会看到事发现场,却也能想象到那血淋淋的场面。
崔山嘉说:“国都失陷才过去了三年,你们竟然就已经忘记了当时的惨状了吗?”
“还是说你们逃跑得太快了,于是没能来得及看到。”
满朝的人像是哑巴了的鸭子,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御座之上的小皇帝却对那场恐怖的屠杀有着深刻的印象,他止不住地发抖,想要寻求一个可靠的怀抱。
但是他的母后不被允许到朝堂上来,他没有能一头扎进去的怀抱。
可是崔山嘉都可以,为什么母后却不可以呢?
他的思绪被分散开,于是眼前那些血淋淋的头颅就不再恐怖,他的视线极力避开,终于不再发抖。
朝臣们于是又骂崔山嘉堂堂大族之女竟也学得这样野蛮的行径,必然是因为没有长辈教导的缘故。
这话一出,朝堂上反倒寂静了。
崔山嘉之所以没有长辈教导,是因为崔四郎夫妇战死太北郡,燕帝杀入虞国境内,致使太北郡与中都分隔,她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太北郡。
崔山嘉道:“确实怪我,倒是忘了站在这里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当年燕帝攻吴郡,死伤无数,遍地尸首,仿若人间地狱,后又回攻太北郡,驱使虞人为盾,就是这样当着太北郡无数子民的面斩杀虞人逼迫我开城门。燕帝建临都,治下虞人为牲畜,数千里疆土无虞人立足之地。”
“堂上诸公啊。”崔山嘉难得有了情绪起伏,“这是我这十数年来日日所见,于我而言不过寻常尔。”
她又冷肃起来:“却不想你等如此大惊失色。”
“这样的事,以后不要再有。”崔山嘉警告他们,“第一次祸不及家人,再有一次灭你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