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春运,火车厢里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连厕所门口横七竖八的躺着,坐着人。过道里塞满了蛇皮袋和打着补丁的行李,空气里飘荡着各地的方言,人流如潮水一般下了一波又重新涌上来一波。
“你别睡了,抱会孩子,我去打点热水给小麦泡奶粉。”
在一片嘈杂声中,脸色枯黄的文婷婷侧身站在硬座边缘,怀里抱着大约三四月的小婴儿。她穿着洗得发白蓝色咔叽布衬衫,外套还是当年赵汝兰和她一起在上海买的。
文婷婷将头发从孩子的手中扯出,满脸疲惫的拍拍坐在硬座上呼呼大睡的陈彦永。
她怎么嫁了个这样的人。
文婷婷实在后悔,自己嫁了个这样的人。刚开始她和陈彦永还是蜜里调油,可以婚姻是以经济为基础的,她跟着陈彦永去了西北老家后,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风一刮头上嘴里全是泥灰。
怎么说她也是从小在城里镇上生活的姑娘,这样的生活没一年她就过厌倦。
更何况她和陈彦永之间还隔着陈母这个搅屎棍,没事就挑拨她和陈彦永之间的关系,甚至在新婚之夜陈母还敲门提醒文婷婷别一直缠着男人,免的伤了精气神。
刚开始还能咬牙坚持,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她一定要走到底。可是在这等扭曲的环境下,渐渐她的心态发生变化。
怨恨当初舅舅舅妈为什么不强硬阻拦她,为什么自己父亲不为她撑腰,甚至隐隐埋怨赵汝兰能去读大学,而自己却要一辈子陷在这个狼窝里。
明明当初赵汝兰才是那个小可怜,寄人篱下,靠着赵大姑才能来城里。
可是又能怎样能,自己已经有了小麦,文婷婷慈爱的摸摸怀里孩子的小脸。小脑袋靠在母亲柔软的胸脯上,随着火车“咯吱,咯吱”轧在铁轨上的声音传导在车厢,小人微微蜷缩身子。
“我才刚眯一会。”
陈彦永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他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大翻领大衣,算是这个时代最体面的冬装。
“你都睡多久了,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啊。”
文婷婷自从生完孩子后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明明她也不想的。
两人的吵闹吸引了周围的目光聚交。
“真是怕你了。”
陈彦永故作镇定的撸了两把自己的衣领,接过熟睡的孩子。随意搂到怀里,拍拍背继续闭目养神。
文婷婷从上方行李架拿下包裹,“麻烦让让”一路走一路说着。
只有在冲奶粉的时候她才有那么一两刻的时光是放松的,揉揉酸痛的手腕,“嘶——”僵硬许久的肌肉猛地爆发阵阵酸痛。
火车轰隆隆,离北京越来越近。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不打招呼就去找赵汝兰的决定是否正确。
可是她实在没办法呆在那个地方面对陈母的刁难。
“北京站到了,北京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拿好行李有序下车。”
才六点多钟,北京的天还是黑漆漆一片。
“真冷呐,真不知道你瞎折腾什么,留在老家不好吗,有咱妈做饭干活。”陈彦永嘟嘟囔囔抱怨,手里提着的蛇皮袋,一下车就撂到一旁,自顾自的跳脚搓手,丝毫不顾身后的老婆孩子。
“那是你!你知道我在你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真后悔。”
“后悔啥,当初还不是你眼巴巴的嫁给我,拦都没拦住。还给我生了娃儿。”
“你什么意思?”
文婷婷想看看那个男人到底以什么心态说这些话的,“你有良心吗!”
紧紧抱着怀里的小人儿,眼泪啪嗒啪嗒掉落在白嫩的脸蛋上,天真的婴儿睁大双眼丝毫不知道面前的母亲发生了什么事。
文婷婷没关身后的陈彦永,径直出站。这么大的城市有她的一处容身之地吗?
她有片刻的冲动,想听陈彦永的话,回到那个自己熟悉的环境。可是,凭什么其他人都有光明的前途就连赵大姑都已经挣脱过去,自己比赵大姑还不如。
咬咬牙冲进黑暗中,身后陈彦永提着蛇皮袋紧随其后。他虽然能在小地方夸夸其谈表现得无所不知,可是初入大城市心里怯懦的很。
文婷婷只从她舅舅口中得知赵汝兰如今在北京最好的大学读书,具体在哪,读什么专业一概不知。
还好刚出站的人群众多,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随便向人打听清北大学在哪便能直到具体位置。
文婷婷背上背着包裹里面装的都是一些小婴儿用的奶瓶,奶粉。这些事关自己闺女口粮的物件,她可不敢放心让陈彦永拿着。从北京站有直达到学校门口的公交车,待坐上车她心里才有了真切的感觉,她真的来到了北京城。那个自己一直向往的城市。
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初生的太阳正缓缓从东方升起。
“大学到了啊,赶紧下车,别耽误上车的人。”售票员是个戴红袖套的中年女人,时刻关注着停靠位置以便及时提醒乘客到站。
文婷婷坐在里面,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站起,用一只脚踢醒酣睡的陈彦永。“就公交车上一个多小时,你还在睡觉。就不能帮我抱一会孩子吗?起来,下车。”
“哦,哦。”
陈彦永头脑还未清醒本能的随着车厢里的人走下车。
一下车,宏伟的校门映入眼帘,青砖为底,白玉作柱。中间的拱门高大舒展,两侧的小门对称雅致。整体结成呈现对称美。
陈彦永看一眼手表,“快八点了,赵汝兰啥时候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