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的目光从张承煜脸上移开,没有温度,也没有丝毫被说服的迹象,只是更深地沉入一片冰冷的死海,最终落在那扇紧闭的隔绝了他视线的门上,“一个两个,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张承煜不敢应声。
杜叔扫一眼杜东泉就知道事实是什么,领他的情,开口道:“老宅那边刚递了话过来,说孟家对这次事件深表关切,愿意在合适的时候提供一些支持……老太太的意思是强强联合才能共渡时艰。”
他们收到消息就撂下了欧洲的所有事务,以最快速度协调航线飞回来。很多后续的关键信息和初步调查的细节,张承煜都还没来得及完全同步给蒋虎。有两秒的时间他没说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杜叔,有点犹豫。
老宅……那些指向内部的线索,现在抛出来,无异于在火山口倒油。
这两秒蒋虎一下就察觉了:“王志国?潘云?刘翼东?老爷子?蒋承荣?直接说。”
谢重状况不明,手里查到的线索又处处透着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气息……张承煜很不想说,还有点想跳楼。
冷汗几乎要浸透后背,他深吸一口气:“初步查到的线索……很乱,很多都指向内部。铝热剂是我们自家厂子的特殊批次,子弹和码头那次是同源……还有现在查到的资金,匿名账户几经跳转,最后……指向老宅。”
流光筑被砸之后蒋二爷临时从别处调了一批员工过来维持正常营业,他查了所有员工近三个月的工资流水,在电工班、保安部、后勤部、保洁部这四个部门发现五个人的账户里陆陆续续地接受过匿名汇款,像定时领低保,每笔金额都小于五万。
汇款IP披着东南亚□□网站的皮,三层跳板,追到最后一层是公海卫星信号就断了。这种手法张承煜非常熟悉,当年追跨境案时见过,干净得让人牙痒。
一个一个撬开他们的储物柜,搜到一只沾满银灰色粉末的粗线劳保手套,质谱结果刚出来,确认是铝热剂,成分配比和蒋氏旗下工厂三车间上个月底出库的特殊批次分毫不差。
而顺着社会关系往下查,更热闹。其中又发现十八个人有现金的异常进项,亲人生病、孩子上学、赌债缠身,儿子白血病的收到匿名现金垫付了骨髓移植押金,欠赌债的被人一次性还清,要出去留学的突然多了笔奖学金……总之全是现金,没痕迹。
他调取了员工通道的监控,这十八个人近半个月都像幽灵般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进出,手里拎着工具箱或纸箱。巡逻交班盲区,他们在里面干了什么?布线?泼油?安炸弹?偏偏硬盘被物理毁了。
警方调取了流光筑周边基站的数据,发现事发时段有十个匿名号码的通话异常密集,其中一个号码的最后一次通讯地点指向老宅,可信号源就在流光筑附近五百米内,老宅距现场至少有十几二十公里的距离。
空档全是障眼法,典型的影子跳点。
通风口栅栏上的指纹有三枚属于流光筑的后勤部员工,另有两枚被汽油糊了脸,像黑手套蹭的,疑似与纵火者相关,但纵火用的汽油桶是报废车辆拆解厂流失的黑户口,没身份证的主,查也白查,无法溯源。
张承煜都气笑了,赵家旗下就有好几家大型车辆拆解回收企业,流程合规,账目干净,谁能证明是他们流失的?完美的资源提供者,零风险。
总控室的硬盘被格式化,技术人员恢复了部分片段,画面显示事发前一小时,一名穿保洁服的女人曾在西侧走廊徘徊擦地,手却老往消防栓边上的电源箱摸。偏偏最关键的那一秒黑屏,硬盘直接粉身碎骨,连根毛都没留下,彻底封死了快速锁定核心执行者的可能。
火场勘验单上写得明明白白,汽油不是乱倒的,整一个V字阵,口子窄,尾巴宽,标准的漏斗火。行家一看就懂,不是普通的□□小混混撒泼,是要把火头往人堆里赶,先轰一声煤气云,再趁乱踩一波人踏人。
消防那边私下里就一句话,人家要的是一炸一窝蜂,再踩一锅端。
维修记录则显示一个半月前,流光筑的煤气管道挂过小修单。有人趁此偷偷给气阀松了绑,还往里兑了点猛料,气压调高,助燃剂加足,整套管路被调成了一点就着、烧得飞快的爆燃模式。
现场遗留的断刀被送去鉴定,刀把里刮出檀香渣,跟老宅供桌上的祭祀用品一个配方,刀口等于直接刻着蒋字,进一步坐实了是自家窝里炮,外人连锅都懒得背。
那枚冲着谢重去的、擦过彭骜坤耳朵的子弹壳,弹道分析显示来自一把改装过的□□,改枪里蹦出来的官胚子,与码头枪击案的凶器属于同一批次的兄弟连,弹壳膛线磨损特征匹配,弹头检出钨合金镀层。
黑制服高配,硬茬子私活。
张承煜一直在让人秘密追踪这批武器的来源,线索一度指向某个灰色军火商,但总是很快断掉。如今再次出现,而且是同一批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手里掌握着一个稳定且隐蔽的武器输送渠道,意味着两次袭击是同一个源头同一套班底。
对方在炫耀实力,也在宣告。
而刀、枪、被押在局子里的活口,张承煜和警方两边查下去都只查到了一个结果,雇佣经东南亚佣兵平台,单线联络切断。
标准操作,张承煜对此毫不意外,老赵玩这套炉火纯青,钱给够,嘴自然会闭紧。查?查到天边也只能摸到几个无关紧要的中间人。
刀手指认的是潘云手下的人,但他从刀手鞋底的红漆锁定了刘翼东。
部分枪手的通讯记录溯源至瑞士账户,ip经五次跳转最终归属王志国远房亲戚的叔叔的儿子的皮包公司,但张承煜再顺藤摸瓜下去,摸到了杜春阳,再摸下去,摸到了老太太。
目前唯一看起来有突破口的就是那袋铝热剂,证物科反复检测,只在封口处发现了微量工业胶水残留,成分和市面上常见的胶水不同。
除开这个,所有物证人证工具和能查到的资金流向,全都把箭头钉死在蒋家窝里反,没给留一点缝。
资金链咬在一家的离岸公司,公司股权嵌套得像俄罗斯套娃,空壳,注册在开曼,实际控制人影子都摸不到。但关联人去年在赌场的贵宾厅流水,和老爷子派去伺候蒋承荣的那个老佣人有账户,三次同厅记录,时间点在汇款前一周。其余资金通过地下钱庄走叠码仔,拆成小额赌资进出。
空壳公司和所有的洗钱通道,在事发前七十二小时才被紧急激活。
张承煜很清楚,蒋承荣没有这个本事把流光筑一把火点成热搜。
流光筑的结构弱点,得拿到内部蓝图,哪根梁是空心、哪面墙只刷了防火漆,全得有人提前量好尺寸,再勾兑点总包偷工减料的小账本。
煤气管道的位置,不是随便拧阀门,得摸清地下管网图,哪段管老化、哪段阀生锈,全得有人半夜递纸条。
制造混乱引爆舆论的时机,舆情组、热搜位、水军头子都要提前对表,媒体长枪短炮就位,秒表一按,才能把突发做成必报头条。
化工厂的特供原料更不是菜市场能买,特批出库加报废车转运的暗线、磅单、GPS轨迹,全套都得洗白,条子和章缺一不可。
所有的横跨规划都需要庞大的资源网和阴毒的心机。
他或许有这个心机,有一颗敢把事故当烟花放的狼心,但绝对没有这种庖丁解牛般的能力。
蒋承荣是蒋家原先的掌权人,仗着老爷子的偏宠肆无忌惮,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明里暗里要断兄弟的根。蒋虎流落的那一年长房没少派人关照他,被老太太、蒋二叔和温家找回来后又在长房的欺辱、践踏、碾压之下活的捉襟见肘。
蒋虎要么杀出来,要么死。
所以蒋虎是腥风血雨里踩着尸骨上位的,强权、冷血、苛刻、一个枭雄,这话不假。家底还薄的时候就敢把两个堂兄弟关傻了话都说不利索了才放出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佝偻如老叟,见人就往桌底钻。
当初辛娥被蒋承荣推出来做替死鬼,她进监狱之前蒋虎在审讯室外左右端详一下这场狗咬狗的好戏,慢条斯理地抽了一根烟:“急什么?他很快来陪你。”
不过蒋承荣最后还是让老爷子保了下来,膝盖骨碎了,像条老狗似的被拴在老宅偏院里。
有人私下议论蒋虎太狠,他听了只是掸掸烟灰,饶有兴趣地问张承煜:“我留了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命,还不够仁慈?”
从蒋虎第一次无声无息地亮出刀锋开始,此后数年交锋数次他都稳占鳌头,与其说长房俯首称臣,不如说他们的骨头都叫他打碎了。
碎的速度速度之快,连作为心腹的张承煜都曾暗自惊叹其手段了得,他见证了蒋虎如何一步步将那些汹涌的恶意和致命的陷阱化作自己登顶的基石。
后来长房的每一次挣扎都像是濒死的抽搐,蒋虎连欣赏的兴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