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煜增调了两队最可靠的安保人员一层层布控,严密封锁了整个楼层的所有出入口和电梯,连消防通道都安排了人,任何非授权人员,尤其是无孔不入试图挖掘火拼内幕的记者全都休想靠近一步。
他亲自联系院方高层,以涉及重大刑事案件受害人隐私及安全为由,要求并协助院方技术部门,紧急清除了谢重所有电子及纸质就诊记录中可能指向身份的关键信息,只保留必要的医疗编码和伤情描述。
楼下警笛刺耳,玻璃门外,媒体长枪短炮的闪光灯亮如白昼。
众目睽睽之下,流光筑这把火直接把蒋虎架了起来。张承煜刚送走最后一波前来了解情况的警督,对方态度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
半个流光筑付之一炬,受伤人员名单已经按要求报备,但这仅仅是这场火的开始。
走廊里,他和一排心腹席地靠墙,每人腿上都架着笔记本电脑,手里握着手机或对讲机,就地临时组成一个信息处理中枢,实时监控着网络舆情、警督动向、内部排查以及各方势力的风吹草动。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张承煜灌了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强迫自己保持高效运转。
“把昨晚西边走廊半盲区的监控都抠出来,一帧别漏。再把保洁、电工的排班表拿来对脸,实际的到岗人员差异全都给我揪出来,别让人‘幽灵在岗’混过去。”
“后勤部报修煤气管道记录原件立刻封存送检,笔迹和指纹统统打包验真身。”
“联系技侦,恢复总控室被格式化的硬盘,优先级最高。”
“那五个账户异常的员工,连带他们上下三级的亲属社会关系,给我挖,挖到根上为止。”
温如岚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张承煜盯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信息流,一边与她保持高频次加密通话,同步现场情况和应对策略,一边处理着如同雪片般飞来的危机,赵家做空股票的动作、老宅那边递过来的关切与建议、盛源茶行趁机反扑的工商调查……
张承煜的指关节在电脑上磕了两下,发出规律的轻响。这盘棋下得真密,有人提前摆好了局,最让他感到头疼棘手的是他现在每颗子儿落下去,回头一看,箭头齐刷刷都戳在自己人脚背上。
线索像回形针,一圈圈把自己人给别住了,他不管怎么往下挖线头都在自家院里打结。这感觉就像他拿着手电筒照贼,结果他妈的光圈里站的全是自家人。
张承煜告诫自己,混乱中必有真相,但真相周围必定裹着层层烟雾弹。他要的不是跟着这些钩子起舞。
屏幕上的K线图不断下跌,红色的数字像不断涌出的血。温如岚道:“他快到了,用三号账户开始护盘。其他的让他们先跳,跳得越高,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天刚蒙蒙亮,晨曦勉强穿透阴霾。
杜东泉和彭骜坤都是轻伤,唯独谢重,游止一进去就反锁了门,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整整一夜没露过面。只有穿着无菌服的医护脚步匆匆地进出,个个脸色紧绷,薄唇紧抿,还有一个女医生提着一个印着急救标识的沉重箱子冲进去后也没再出来。
偶尔门开合的一瞬,能瞥见里面心电监护仪闪烁的冷光,门缝里溢出的消毒水味浓得刺鼻,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杜东泉瘫坐在长椅上,脸上还蹭着烟灰和干涸的血迹混合物,眼神发直。他身上的皮夹克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有几处擦伤和淤青,在医护人员看来只是皮外伤,但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都怪我……”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要不是我非要带他出去转转,要不是……他明明……”
彭骜坤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身上也沾满了灰烬和污渍,左额角贴了块纱布,渗着点血丝。听见杜东泉又开始了,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废话,他能躲开十个你。要不是他撞你那一下,那玩意儿直接糊你脸上,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喘气儿叨叨?”
杜东泉被他一吼,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最后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他不断地想起火光中谢重撞开他时,眉骨和颧骨上那两道狰狞的疤痕在热浪中扭曲的样子。
彭骜坤:“……”
彭骜坤只好说:“别跟死了爹似的,重仔命硬得很。”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血腥味浓得呛人,他们当时离得那么近,却连谢重伤在哪里都不知道。
通风口的栅栏被烧得通红时松动,顶上燃烧的塑料板裹挟着火星砸了下来,正好朝着他们的方向。谢重用肩膀将他们狠狠撞开同时自己也往旁边撤,但彭骜坤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完全躲开,燃烧的塑料板砸在地上,塑料熔化成粘稠的液体,顺着地板的缝隙往底下流。
是那时候伤到了吗?伤到了哪里?
彭骜坤也在重复回想那一幕,搓了把脸,他当然懂杜东泉在纠结什么。欠人情记心里,找机会还上就是了,但谢重这人邪性,救你一次,连个讨价还价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把自己搭进去。
他向来只服两种人,一种比他还能打,一种比他还不怕死。谢重两样占全。
这种人,要么是并肩作战最可靠的盾,要么就是最扎手的刺。
张承煜被好几台电脑围成圈,对着耳麦快速下达指令,偶尔抬眼扫过走廊里的情况,看到杜东泉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和彭骜坤强压烦躁的侧脸,只觉得太阳穴又突突跳了两下,简直想闭眼。
头顶传来直升机引擎由远及近的沉重轰鸣,张承煜猛地抬起眼,松了一口气。
一架军用改装机型在气流中稳稳降落于天台之上,起落架碾过积雪的瞬间溅起一片细碎的冰碴。
蒋虎终于到了。
气压很低,西装笔挺,连袖口都没乱。
只有眼底沉郁着一片的赤红。
电梯门打开时,原本或坐或靠疲惫不堪的众人,全都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般瞬间弹起,空气凝滞得如同灌铅。
张承煜都来不及跟他汇报现在的局面和各种情况,他知道现在汇报全局都是次要的,先摁住即将爆发的火山才是关键,他抢在前面拦在他的脚步前半步把谢重的状态和游止的医嘱快速说了。
没有生命危险。
没有生命危险?
会乖?
拳台上的血与此刻病房里未知的情况重叠。
杜叔紧跟着上前,布满皱纹的手下意识抬了抬,想去扶蒋虎的肘弯,又在半途顿住。蒋虎从收到流光筑出事的加密警报开始,到数小时航程中不间断的卫星电话指挥,再到此刻,他亲眼看着蒋虎吞了好几片药。
杜叔感到喉咙发干,他真怕蒋虎盛怒之下会直接踹开挡路的张承煜。
好在没有。
蒋虎的脚步暂时停住,看起来挺冷静的,但那双眼睛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落到张承煜身上:“谁让他去的流光筑?”
死寂。
众人情不自禁地收腹,憋住一口无限长的气。
缩在长椅角落的杜东泉猛地一哆嗦,沾着灰和干涸血迹的脸褪尽血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是他!是他觉得谢重闷得慌,又想着只是去转一圈,二爷的地盘能有什么危险?巨大的悔恨和恐惧攫住了他,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他往前站了一步,刚要说话就被张承煜截断了声音。他掩去杜东泉把责任揽了下来,解释是自己让杜东泉过去看看时让他把谢重带上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