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哭的。至少你活下来了,不是吗。”钟颐轻轻说。
卡洛琳好像没有得到什么安慰。在卡洛琳渐强的哭声里,阿尔贝托觉得钟颐没说什么好话。
“不用叫医生吗?”他抓着被浸湿的手帕,迟疑着问。
“不用。让她哭一会吧。”钟颐看了阿尔贝托一眼,走回桌子那边坐下。“她会好起来的。”
议程无可挽回地进入到商议讨论法案条款的那一步。情绪的岩浆即将喷发之时,玛丽安娜突然将目光投向克里特莫侯爵秘书。
“先生。我听说了克里特莫侯爵的事。”玛丽安娜的声音停滞住了躁动的气氛。“他还好吗?”
大贵族们向那个不起眼的男人看过去。克里特莫侯爵封地处于帝国西侧边境位置,虽然贸易发达,土地富庶,但侯爵本人并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大家对他并不熟悉,这样的家族也并不应当是皇长女注目的对象。
“禀告殿下。”那位秘书坐直了。他的容貌没什么出挑的地方,眉眼间是绵羊一般的顺从。“侯爵路上遇袭,昏迷不醒,医生说……”对于上司的不幸,这位先生没什么情绪波动。“医生说,他应该没什么希望了。”
会议室一片死寂。许多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位语出惊人的秘书先生。
“我很遗憾。”玛丽安娜的声音沉静。“前几日,侯爵与皇室的通信中有些事项没达成共识,我本想借此机会与侯爵再议。看来没有机会了。”
“殿下不必担心。”秘书答话。“侯爵的长子年纪虽小,但明辨事理,已经急信委托我来代理与皇室对接事项。”
玛丽安娜微微颔首。
“辛苦了。”她又扫向另一个空置的座位。“莱利卿呢。”
“莱利侯爵和亲眷在动身前遭遇不测。”利克西斯上前一步。他回话的同时,鹰一样的眼睛环视着贵族们。“有一伙山匪袭击了庄园。他们不幸遇难了。”
“当啷!”
一位贵族老爷手里握持的鼻烟壶掉到地上,尖锐的碰撞声在室内回荡。卢西亚诺看过去。那是个和莱利侯爵相熟的贵族。此刻他脸色苍白,嘴唇嗫嚅,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皇长女和骑士的意思很明确。没人不明白这两次问话意味着什么。玛丽安娜已经下定决心。任何人都阻挠不了她。这场改革将会比先王的改革更加强硬,彻底。在这长桌前坐着的贵族几乎都经历或听说过那场血腥持久的党政。他们都清楚皇长女的手段。黑发骑士的剑对一切忤逆者一视同仁。这是经年累月的血泪教训。
卢西亚诺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看来,胜负已分。即使贵族们再不甘愿,也得被迫怀柔。在并不清楚战争将会改变整个政策的面目之前,这场改革似乎并不殃及贵族本人的什么权利。毕竟比起直接毕竟和子孙的继承权相比,还是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
这样的话……也许,很快就能结束。他看向会议室里的人群。他们脸上有不甘,有愤怒,有畏惧。但许多人已经拿起了那文件仔细研读。似乎在这场会议里尽可能保障自己的权益已经是唯一的手段。他又看向上首。肯威公爵冷冷地注视着人群,劳伦达娜兴奋而忐忑,爱德琳公爵似笑非笑,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而玛丽安娜皇长女——
他抬起头,玛丽安娜皇长女正看着他。那并无波澜的棕色眼睛就那样像看着什么树木花朵那样没什么感情地看着他。这是会议开始以来皇长女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盯着他。寒毛炸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玛丽安娜张开了嘴巴。
“……还有。奥兰多先生。卢西亚诺?奥兰多先生。”
卢西亚诺神色一凛。他立刻低垂眉眼,低低应了一句。
“戴伦侯爵大人身体还好吗?上次通信之后,他就病倒了。”
如果刚才两位秘书回话的时候,气氛还是犹疑焦灼的,那当皇长女提起戴伦侯爵之后,空气里就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戴伦侯爵是真正的地头蛇大贵族,几乎代表着帝国南部港区的一切。刚才提到的两位侯爵和戴伦家族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卢西亚诺感觉到爱德琳公爵鹰一般注视着他。不仅是他。肯威公爵,利克西斯,劳伦达娜,还有诸位贵族及秘书。他们的目光沉甸甸的,那其中蕴含着的情绪,他都能一一分辨。
“反抗吧。不要默认,不要服从。如果连传统贵族出身的你,连作为帝国南部最有权势的家族代表的你,都屈服于皇女的权势,我们怎么能有力量去反抗光辉胜于太阳的月亮?”
“顺从吧。将你们所计划的一切,将你们辛苦经营的结果,全都奉献给皇长女殿下。证明你的价值,然后我们才会允许。我们才会容忍。”
在层层叠叠的压力之下,卢西亚诺问自己的心。他想要什么?他不仅要回应众贵族与皇室的期望,更要面对自己的欲望。他并不畏惧,毫无惧怕。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这是一个机会。前所未有的机会。他将要冲破那虚伪的表象,成为一个独立的政客。不再是奥兰多,也不再是戴伦。只是卢西亚诺。
“感谢殿下挂怀。”他的笑容真心实意。“侯爵他在疗养恢复中。为帝国与殿下劳心劳力了数月,他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经过此事,大人更加明白帝国与皇长女是他的立身之本。相信如果他能够康复,必将亲自面见殿下,以表感激。”
皇女党的许多人从卢西亚诺的脸上移开了视线。似乎在他们眼里,这个年轻人已经屈服了。而许多贵族也低下了头。卢西亚诺的话无异于向他们表明,戴伦侯爵的重病也是皇长女的手笔。没人能够抵抗她。
在这样的氛围里,卢西亚诺并没有停下。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在无人期待里继续说了下去。
“托殿下与诸位同仁的福,港区一切都好。承蒙大家的信赖,作为侯爵的代理人,各种事务都在顺利实行。侯爵大人没有孩子,也无兄弟姊妹。继承权改革一事也许戴伦家族无法提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但是……我相信,许多有继承权的贵族们也拥有谦让的品德。毕竟,诸位才最懂得身边的继承人们哪个才最适合参与角逐。”
卢西亚诺的蓝色眼睛闪着光。野望的光。似乎有太多年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贵族青年了。就连一些迂腐年迈的贵族都扭过头来看着他,竖着耳朵听他显得有些狂妄大胆的话语。卢西亚诺一直都是戴伦侯爵那一道金闪闪的影子,恭敬温顺,进退有度。他从没在会议上说过这样的话。既不顺从,也不反抗,在强压下也暧昧地保持中立。许多人意识到,似乎比起那个不属于他们的,性情古怪的戴伦侯爵,卢西亚诺?奥兰多更适合呆在这里。他来自奥兰多家,他是旧贵族,他属于他们。即使如今他的态度偏向皇族,但只要从卢西亚诺这里多做些努力,作为贸易边陲重地的港区似乎就能够成为众贵族与皇族周旋的关键筹码。
肯威公爵看着这个青年人,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他在暗示贵族们钻政策的空子,私下解决劝退其他继承人。何等大胆,何等不敬。戴伦侯爵重病,港区在短短几个月内就被他控制住。在这样的情形下,似乎他即将成为新一任的港区皇帝。这不会是一件好事。
“小奥兰多卿今天话很多啊。”爱德琳公爵淡淡瞥了卢西亚诺一眼。
“不敢。”卢西亚诺低眉顺目。“一切都是为了德特安利亚的荣光。”
“没什么不敢的。”肯威公爵声音很冷。
“好了。”
玛丽安娜结束了几位贵族间的暗流涌动。卢西亚诺看向她。他看见玛丽安娜笑了。
“奥兰多先生不是说得很好吗。”她把文件摊开,好像轻轻揭过或是容忍了卢西亚诺的不敬。“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继续会议吧。”
会议结束。神色各异的贵族们拿着文件匆匆离开会议室。对许多人来说,今晚注定无眠。卢西亚诺坐在会议室的原位,目送着他们一个个离开,向贵族们道别。在会议结束前,玛丽安娜殿下特意提出让他和克里特莫侯爵秘书在会议室稍作等待。很快,那位侯爵秘书就被叫走了,到了最后,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卢西亚诺没有焦躁。他平静地,笔直地坐着,心想,如果这一点等待就是皇长女全部的惩罚,那这算相当轻松的结果了。
侍女走过来,给他端上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他点头谢过,在心里一阵轻松。这至少证明玛丽安娜殿下并没有让仆从苛待他。他短暂复盘了一会儿刚才发生的事情,又梳理了一下想要在单独会面中争取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关于战争的消息。还有,奥罗的事。奥罗的病必须有所交代,他得弄清楚对皇室来说,港区的位置。
茶没有那么烫了。他慢慢喝完,又等了十几分钟。然后,有侍女请他到另外的会客书房去。他跟着带路的侍女走了不短的路程,到达那间房间,让后被告知要再站在门侧等候。门前的执勤骑士目不斜视,于是卢西亚诺也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站在一边。就这样再等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三四个衣着华丽的男女从室内毕恭毕敬退出来。卢西亚诺瞟了一眼,认出那是歌剧团的人。被簇拥在中心的正是大火剧目《希尔芙》主演和编剧。
门关上了。似乎里面的人还没有叫他进去的意思。卢西亚诺想,这就是存心要晾着他了。他没生气,又把想要说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等他想完,门开了。利克西斯挎着剑走出来,抱着胳膊盯着看了卢西亚诺一会。然后他笑了一声。
“真沉得住气。”他把门让开,歪了歪头示意卢西亚诺进去。“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