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归田园生活,从皇家骑士的职位上卸任之前,索雷尔?奥兰多曾见过幼小的玛丽安娜?德特安利亚。那是德特安利亚皇帝,圣路易斯二世的第一个孩子。作为红颜薄命的兰纳妮·爱德琳皇后的独女,她出生时就拥有许多皇子皇女无法拥有的特权。但这并不能阻止一个又一个流淌着其他女人血液的弟弟妹妹的降生。
幼年的小小皇女很不起眼。在护卫场合中寥寥几次见面,索雷尔对她印象无多,只记得她从刚会走路的时候开始,就永远一副得体而无言,平静又柔韧的样子。那时的贵族会议中,昏庸的皇帝带着那巨大皇冠倚靠在丝绒椅子里,而沉默的玛丽安娜接替她死去的皇后母亲的任务,像个瘦小的花瓶一样坐在父亲身侧。贵族中鲜少人看向她。她好像只是一尊眼珠会转动的,套着爱德琳家族昂贵绶带的陶制娃娃。
德特安利亚帝国从没有过女皇。包括索雷尔在内的老贵族都默认,即使爱德琳公爵再强大富有,权利也不会落入这位皇女手中。直到头发花白的索雷尔?奥兰多结束骑士生涯,与同僚挥手告别的那一天,贵族们孜孜不倦投注献媚的对象都不过是那一些母亲不明,资质平庸的新生皇子。那一天他在马上回望夕阳笼罩下的首都奥罗拿亚,心中产生了无尽荒凉。他想,他效忠大半生的帝国,也许就如这熊熊燃烧的庞大夕阳一样,正走向她命中注定的终结。
怀着这样悲观的心情,索雷尔在封地度过了与政治无关的几个春秋。直到1600年,港区的大雨让这位老人不得不重新振作起来。他再次接触帝都社交界,然后惊讶地发现,培植拥护皇女的党羽遮天蔽日,保王党与皇女党已成针锋相对的态势,而他昔日故交戴伦一家是这场内部战争中最初也最惨烈的几位牺牲者。正义在权势面前变得如此渺小,以至于任何想要举起它的旗帜的人立刻就会被围攻吞噬。索雷尔?奥兰多冷汗涔涔地回到封地,面对着六岁的卢西亚诺郁郁寡欢的蓝色眼睛,无法开口。这场政斗持续了七年之久。1607年,那些昔日如日中天胡作非为的皇子们被玛丽安娜的平民骑士当众砍下了头,代表忠诚守贞的洁白骑士绶带被飞溅的血染得鲜红。政变以皇子们远离政治,保王党的彻底失败和皇帝对外称病再不临朝告终。
玛丽安娜的平静是一种暴力。无法观测,无法预言,无法阻止。索雷尔衷心希望卢西亚诺永远也不要搅和进这位大人所带来的革命浪潮,但他也明白卢西亚诺终将迎潮而上。
老人注视着坐在前排的卢西亚诺的侧脸。在一片嘈杂声中,他从他养育多年的孩子脸上看到了对权利和未来的渴望。旧时代如同过眼云烟,他和众多同僚已经变为亟需清除的顽固荆棘。但卢西亚诺是不同的。他已经准备好踏入朝霞中的新浪,哪怕沾湿裤脚。
索雷尔想,他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靠在椅背上,看着会议室里的贵族老爷们被一句话惊得不断倒气,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卢西亚诺低下头掩饰了一下自己的笑意。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索雷尔·奥兰多爷爷正看着自己。那带有安抚鼓励的目光让卢西亚诺从并不算冷静的心态中平复了下来。
“诸位,诸位。这么乱下去,会议无法正常进行下去。”有位贵族站起身来。“不如让我们听听殿下这所谓的修正案到底改了些什么,如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一张张或惨白或通红的脸扭转过来看向玛丽安娜。而玛丽安娜终于能抬起手示意侍从把文件分发下去。
“各位,请看草案吧。”
卢西亚诺从冰冷的托盘里接过那薄薄的几张纸页。房间里的人全部都闭上了嘴巴,哗啦啦翻动纸页的声音麦浪声一般此起彼伏。
德特安利亚帝国的继承法规定,受封的男性贵族有唯一爵位继承人。继承人优先在贵族的亲生儿子中由贵族自行选择,其次是孙子,养子或曾孙子,然后是兄弟,最后则选择已成婚的亲生女儿。在去世之前,这位贵族应当将符合法律的意向人选提交给皇室,由皇室批复返还以公正其合法性。帝国发展至今,因诸事受封的贵族众多,除开到场的这近三十位大贵族以外,还有近百的男爵,骑士侯等无封地的小贵族。前代皇帝曾经多次企图削藩以减轻帝国供养贵族的压力,但屡次遭到贵族们的激烈反对,革命以惨烈的改朝换代结束。它的余震让贵族们对继承法尤为敏感。
卢西亚诺将更改草案和记忆进行比较。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又一次削藩。卧病在床的皇帝曾奢靡无度,如今战争迫在眉睫,资金的确是亟需解决的事情。只是,削藩抗议众多,成效并不快速,似乎这并不应该是此时此地的首选。
他向下读去。在法条中更改的最明显的是,删除了继承人的优先顺序,改为同一次级继承,而最终选择权则交给皇室。皇室收取有继承权的贵族自己提交的资格书,根据标准评估点数,择优选择对帝国最有贡献的那一位,成为贵族的继承人。
他翻到最后。附录中密密麻麻写着纳入评价标准的条款和该条款的评分标准。这让他想起之前招募人才时查看过的帝国公学学生成绩单。他略微思忖,快速略过条款,果不其然,在其中看到了关于军功的一条。
“在帝国的军事行动中,从役于军队,并取得一等功勋,计一百点;取得二等功勋,计五十点;取得三等功勋,计二十点。”
卢西亚诺看着整张条款。其中多数条款只能计至多二十点。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家族中有人从军,他的继承权就远大于其他人。
这不是简单的削藩。这是征兵。这是集权。
帝国久无战事。除了考勒斯市在边界与邻国发生的小型冲突,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是军事行动,更别提功勋了。卢西亚诺想,这一条款会被淹没在其他难以达成的条款中,不被贵族们重视。毕竟,在皇室严密的策划下,谁会知道一场战争正在帝国边境酝酿着呢。
“条款是由什么制定的?难道仅凭一家之言就可以确定吗?”
有贵族反对。他有两个贤德的兄弟,长子又出名的顽劣。如若按照新法案执行,他的封地和产业在他死后就可能落入兄弟的手里。
“条款是由公学教授们和皇室一同草拟的。”玛丽安娜点了点纸张。“也许有一些条款存在不足。因此今日,我希望能够得到诸位的修改意见。”
诡异的沉默。贵族们都知道,皇室和公学的意见,几乎就等同于皇长女阵营的意见。
“今日修改?”一位伯爵喃喃出声。他的话激发了许多人的共鸣,于是两三位贵族都试探着开口,“您的意思是,今日就将法案修改确认好吗?”
玛丽安娜微微颔首。
卢西亚诺感觉到他身旁一位伯爵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也许不止一人。一定不止一人。无论如何,只一场短短的会议,每个家族只派遣家主和秘书。这样的情况,怎么可能得到法案符合自身利益的修改结果?
简直是强盗嘛。卢西亚诺轻飘飘地把文件放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老爷们的心理活动。无非是什么多此一举,讨债鬼,不体面,强买强卖之类他们说不出口的话。但卢西亚诺想,这些贵族们都清楚,皇长女不需要什么体面。恰恰相反,需要体面的,只有这群待宰的贵族肥羊老爷们。但这种程度的威慑,能够控制住这样多的愤怒和恐慌吗?即使草案被签署执行,这样数量的不满贵族会老老实实地执行自己并不满意的法案吗?
卢西亚诺确信,玛丽安娜很快就会给自己解答。
桌子在颤抖。最开始幅度很小,然后幅度变大,直至无法被忽视的程度。钟颐不耐烦地抬起头,在他旁边,卡洛琳低着头站着,像有些脱力那样把手掌按在桌子上。冷汗顺着她瘦削绷紧的手臂滴落在桌面上。她在颤抖。
“你……”钟颐叫了一声。“喂。”
听到声音,站在门口的阿尔贝托看了过来。在戴伦侯爵离开之后,他和凯瑟琳就暂住在这座空荡的宅子里。每当钟颐和卡洛琳有事情需要面谈,阿尔贝托总会跟上。即使他什么也听不懂。
卡洛琳没有回话。她的齿缝间断断续续发出压抑的呜咽,好像忍受着莫大的痛苦那样。
“怎么了?”阿尔贝托发觉卡洛琳的不对,走了过来。“哪里不舒服吗?”
阿尔贝托第一反应是,这个姑娘中毒了。于是他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钟颐。据他所知,这个少年很会使用毒素。
“你给她用了什么吗?”他向钟颐发问,没有注意他的语气有些严厉。
“不,她身上应该……”
钟颐仿佛说错话一般猛地止声。他皱着眉,盯着阿尔贝托的眼睛。
“没有。”
阿尔贝托把眼睛移开。他擅长读动物的眼睛。而钟颐的眼睛与动物的眼睛没什么区别。他没有看见欺骗。于是他抓住卡洛琳颤抖的双肘,把少女扭过来。
“失礼了。”
在抓住卡洛琳的那一瞬间,阿尔贝托感到少女雪崩一样瘫软下来。他不得不用力提着她,让她倚靠在他的大臂上。汗湿的额发枯草一样黏在卡洛琳额头上。她紧闭眼睛,胸骨夸张地起伏。
“别让她喘下去了。”钟颐皱着眉,翻找角落里的箱子。那语气像极了卢西亚诺,以至于阿尔贝托没有怀疑,就轻轻用手帕捂住了卡洛琳的口鼻。过呼吸。他是知道的。再这样喘下去卡洛琳会浑身抽搐乃至晕厥。他看了钟颐一眼。也许这个少年懂得比想象中更多。
“让开点。”
卡洛琳的喘息平复了些。阿尔贝托挪了挪身体。钟颐用一条浸湿了药剂的手帕代替了阿尔贝托旧得抽丝的那一条。卡洛琳的身体慢慢不再颤抖了。她慢慢抬起骨骼分明的手,抓住手帕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看起来非常惊恐。又也许是悲伤。阿尔贝托想。这瘦弱的身体承载不了那么多情绪,所以卡洛琳崩溃了。问题是,这大量的情绪从哪来的?
“他们都死了,是不是?”
钟颐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他俯视着这个瘫软了的,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女。在他的视线里,少女随着他的宣判慢慢蜷缩身体。稀碎的呜咽声逐渐放大。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