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钟颐的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大腿。那把小刀。也许,钟颐已经失去了耐心,做出了选择。卢西亚诺想,是时候把那个少女带走了。
“我有。”少女的声音大了些。然后她压低了些声音,说了一句话。
“钟倩大人被裴寂然骗了。”
阿尔贝托立刻反应过来,虽然声音很小,但是那是一句东方话。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卡洛琳。”他皱着眉吓止。转过头,他对卢西亚诺说,“抱歉,我和她说了不许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我还是把她带回去……”
“卢西亚诺。”
那个少年的目光直直看过来。阿尔贝托终于得以看见他的脸。一张非常漂亮的,雌雄莫辨的东方面孔。月亮一样纯粹的面庞上,镶嵌着一双动物的眼睛。
“她是我的客人,不是吗?”
弓弦放松了。卢西亚诺好像笑了一下。
“是的。”一种让步和妥协。阿尔贝托不赞同地看了卢西亚诺一眼,但卢西亚诺轻轻摆了摆头。
“没关系的。”
阿尔贝托的心向下沉去。卢西亚诺的神情让他的猜测近乎成真。
“你知道些什么?”钟颐把目光放在这个少女的脸上。畏惧在她脸上蒙上苍白的底色。这也是为何钟颐对她丧失了兴趣。他不认为一个困于恐惧的人能做出什么或是能告诉他些什么。
卡洛琳向前走了一步。几乎是挪动的,很小的一步。
“我……我想谈谈条件。”卡洛琳看见钟颐的手指抓着什么东西。一把匕首。她猜。但她得赌一把。“杀了我没有意义,还很麻烦。我命不久矣,而您能救我。”
钟颐想到了什么。他知道裴寂然控制暗卫的手段。
他凑近卡洛琳,伸出手指去摸卡洛琳不断颤动的眼皮。他们也许是凑得实在是有点太近了,他听见卢西亚诺那边有点声音。他没理会,用了点巧劲,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翻开卡洛琳一只眼睛的眼皮。泛着血丝的肉色黏膜上有个暗红色的血点。
“上次吃药是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十五。”卡洛琳吞咽了一下。
钟颐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冷冷的嘲讽,不知是对着谁,很快就消散在嘴角。
“我能救你。”钟颐向后退了一步。他说东方话的声音很轻。卡洛琳对他的声音印象很深刻。在那座宅子里的主子里,只有钟颐的语气永远像被风吹动的芦苇丛一样。她淹没在芦苇丛里,只能看见风的踪迹。
她壮着胆子,努力读着钟颐的眼睛。钟颐把他的条件摆上了天平。他在等她把砝码放上去。
“裴家……让暗卫背着所有人做了很多脏事……包括钟倩大人也蒙在鼓里。”卡洛琳绞尽脑汁。“我清楚几个暗庄的位置。还有,裴寂然几个月前派了人去找了您的双亲……”
厌恶在钟颐的脸上一闪而过。卡洛琳止住了话头。
这些不够。不足够。她不是什么有权利的人,也没什么真正实际的情报。捕风捉影的消息不足以换一条性命。
她看着钟颐的脸。一张比她更年少的脸。这样的人,需要什么?
钟颐和卢西亚诺是合伙人。这是无可否认的现实。她在来之前就已经知晓。但她不认为钟颐是个甘于屈居人下的人。她清楚这些大人物的本性。她扫了四周一眼。这并不是个好地方。若是正经的联盟,那个金发男人早该把他弄出去才对。除非,钟颐有不得不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缓缓屈下身子,膝盖触及地面,裙摆铺在地毯上。她本比钟颐高上一些,这时变得完全要仰视这个少年。
她伸出细瘦的手指,抓着钟颐的衣服下摆,仰起脸看着他。
“大人,那些事都不重要了。”卡洛琳的手没有被拨开。她直起膝盖,把身体贴向钟颐,让声音尽可能地真诚谄媚。“重要的是现在,大人。我已经取得了这几个西方人的信任。这些人不会总是可信的。您也不想一直独身一人,仰人鼻息吧。”
“我的性命在您手上。您无需解开我身上的毒,只需要让我活下去,我的性命还是在您手上。”她攥紧钟颐的衣角。“我会成为您的刀。我会成为您的狗。我会帮您盯着他们的。”
钟颐握着匕首的手放下了。
卡洛琳知道,她赌赢了。
卢西亚诺看见跪着的少女踉跄着站起身。钟颐的衣角终于被她松开。两个人走到角落里,钟颐撤出一张纸,写了点东西,递给卡洛琳。
“没事吗?”阿尔贝托拧着眉。
“没事。”卢西亚诺低咳一下。“时间差不多了。”
“娜塔丽那边,有变化的话我会写信给你。”他按按眉心。一晚没睡了,就算是他也感到有些疲劳。
“……刚才说的另一套计划,你记得要找备用的人。其他的事,我相信你,阿尔贝托。”
阿尔贝托点点头。半晌,等到那两个少年少女又说了几句话,他才犹豫着开口。
“那个,你还年轻,”他在心里唾弃自己的迂腐,“有些事情,你要好好考虑。”
他轻轻拍了一下卢西亚诺的肩头,在卢西亚诺茫然的表情里说。
“美色误人。”
帝国警卫处,奎里奥忙到了深夜。整理完结案报告,他打开窗户,点燃一根香烟,看着微微亮起的天际线,深深吐出一口气。
婚礼当天的事件在他脑海中进行最后的复盘。作为高级警卫,这是他工作的优良习惯。往常,他在案件结束后能够很轻松地从其中脱离出来。但不知为何,这次,他总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对。
问题不出在凶手身上。捷普的整个行凶过程没有阴谋藏身的余地。但整起事件笼罩着一种奇特的阴影。就好像是用昂贵的猎枪打出一发空包弹那样。
戴伦侯爵的搜查很可疑,但这是戴伦侯爵的一贯作风。这些年,这位跨越了阶级的侯爵大人一向如此。那张字条被他收回也无可厚非。问题的关键似乎不在这里。其他宾客呢?似乎也没有什么切实的疑点。要是所有东西都要怀疑,更是无法将推理推进下去……
身后一名拿着咖啡的警卫路过,被他微微伸出的脚尖绊了一下。咖啡从杯子里溅出,洒在奎里奥的裤脚和鞋面上。
“真是不好意思……”警卫连忙掏出手帕,蹲下身要帮奎里奥擦拭。
鞋子。
一个念头击中了奎里奥。他猛地把那个慌张的警卫拽了起来。
“你记不记得,捷普被捕时,穿的鞋子?”
警卫懵懵地抬头。
“鞋子?”
“那是一双靴子,到他的小腿处。”奎里奥快速地说着。“他骑着马到半山腰,躲在农田里,等宴会开始,他才踩着那双鞋穿过大路,到达男爵的宅子。因此他的鞋子非常脏,不仅皮面上有很多泥污,还沾着稻草和麦子的碎屑。”
“这没错啊。”警卫摸不着头脑。
“就是这里,大错特错了。”奎里奥松开警卫。他挥挥手,让不明情况的警卫回去,而自己把烟蒂按灭。
问题是那个药剂师。
他想起那天,那个药剂师的种种行径。在光鲜靓丽的贵族里,他注意到了那个药剂师的鞋子。那双走起路来会让那个药剂师看起来不自然的,不合脚的,干净的厚皮靴子。事件发生之后,几乎立刻有人去村子里叫医师,那药剂师骑着马赶来的也很快,绝不可能有时间去更换鞋子。
那条路上开过贵族老爷们的汽车和马车的大路铺了石子,虽然前几天刚刚下过雨,也不会把参与婚礼的有钱人的鞋子弄脏。但是一个农忙的村子,一个关心庄稼的村民,他的鞋子怎么可能是干干净净的呢?甚至连只在村子里躲了一会的捷普都有一双那么脏的鞋子。
他想起药剂师和卢西亚诺的对话。关于农忙的对话。
这场风暴中,真正的黑羊,从中逃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