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搞这些。”钟颐心里一跳,把手抽出来。他忽视着有些发热的耳根,转移了话题。
“你什么时候走?”
“九点,和他一起。”卢西亚诺把装了很多食物的餐盘挪到一个完好的柜子上。“如果成功的话……晚上可能不会回来。”
钟颐点点头。他们选定的刑场是位于莱赫姆市远郊,德罗西男爵家的度假庄园。德罗西家的二女儿洛伦兹·德罗西与一名外国富商将于今天在度假庄园举行婚礼。虽然感到有些对不起这位小姐,但这场婚礼对卢西亚诺来说,是最好的机会。参与婚礼的都是少数一些老牌贵族,男方几乎在德特安利亚帝国没有亲戚朋友,场地也远离平民居住的区域,即使发生暴乱,也能及时控制住。阿尔贝托的人已经提前在附近准备好了。
卢西亚诺捏着毒药瓶子。不能再拖了。北地的庄稼已经扬着清新秀丽的穗子。他们没剩多少时间了。
“只要一滴就可以。”钟颐在他离开前,进行最后的提醒。“他不会立刻死亡,但会醉酒一般精神恍惚,你要在他吐血之前掩饰好。”
“……不祝我一切顺利吗。”
“不如向你的圣母与正义之神祈祷。”钟颐使劲捏了一下卢西亚诺的手指。
为了探索东行航线而一去不返的德罗西男爵为港区留下的东西中,有三件数一数二漂亮。其一是他的大女儿奥菲恩,其二是他的二女儿洛伦兹,其三就是这座坐落在海边的峭壁上,能看见美丽夕阳的度假庄园。如今,奥菲恩的不幸婚姻已经将这位明珠折磨得未老先衰,洛伦兹也即将远嫁重洋,只剩下这座庄园勉强装饰一新,为新人的结合献上旧贵族的荣光。
卢西亚诺跟在奥罗·德·戴伦侯爵身后。人们不住和侯爵大人问好行礼。德罗西男爵夫人更是生怕怠慢了港区的领头人,余光一直敬畏地跟着他们。卢西亚诺想,也许在写下请帖的时候,这位拉扯子女长大已经精疲力尽的夫人根本没有想到男爵女儿的婚礼能够请得动奥罗。毕竟,这位侯爵很少会参与旧贵族的社交聚会。但奥罗已经变了。他在帝都社交圈的打击下逐渐开始参与一些不敢当面嘲笑挖苦他的小贵族的聚会,野心勃勃地想要挤进这个圈子来让他的话语权变得更重一些。
为了显示对侯爵大人的尊重,这场婚礼在新人宣读完誓词之后,舞会与餐会开始之前,增加了一个侯爵大人祝词的环节。侯爵将会在众人面前举起酒杯,祝福新人,并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接下来,则是戴伦侯爵不会参与的舞会环节。机会只在为奥罗倒酒那一瞬。
老式的铜制蜡烛架上,一根一根白蜡烛头顶着跳动的橙色火焰。卢西亚诺落座于港区的先生们中间,略微寒暄了几句。在后几排里,他不出意料地看见了奎里奥·佩罗塔与吉安·佩罗塔的身影。他们未出嫁的妹妹坐在他们身侧。在他们一家看过来之前,卢西亚诺先转过了视线。
漂亮的洛伦兹·德罗西从铺满白玫瑰花瓣的长廊尽头走过来,绣满蕾丝的面纱笼罩在她乌黑的头发上,白色的丝绸包裹出她修长美妙的体型。穿过草坪,卢西亚诺看向另一侧满眼泪光的男爵夫人与新娘的姐姐奥菲恩。她们沉浸在这一刻,沉浸到卢西亚诺感到深深的抱歉。
“你听说了吗?奥菲恩的事?”
身后有窃窃私语声。卢西亚诺皱了皱眉。
“奥菲恩?哦,德罗西家的大女儿?我知道。”
“她是离婚了吗?听说是要离婚了,真罕见,一直以为她是个乖乖女,听说还……流产了。”
“她嫁的那个男人,是船商捷普吧,我知道这个人,控制欲很强,也难为奥菲恩跑得掉。”是一位中年女性的声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年男爵夫人过得那样苦,她挑挑拣拣嫁了那个捷普,就是看在他长得不错,还有钱的份上,当初港区多少小伙子都被她迷得死去活来。之前还感觉捷普人模人样的,但是谁知道……”
“她挨打了?”
“没有挨打。只是这捷普不知道哪里有些问题,把奥菲恩当个囚犯一样,除非是洛伦兹去上门闹,否则不让奥菲恩出门甚至给她穿衣服喂饭,在港区这么多年了,哪里听说过这种事,真是吓死个人。”
卢西亚诺本来想要回头制止这场议论,但鬼使神差,他望着洛伦兹小姐向前走去的脚步,接着听了下去。
“真是看不出来……”
卢西亚诺听出来,地区法官的妻子也加入了讨论。
“奥菲恩几次想跑跑不掉,就假装和捷普服软,用甜言蜜语哄他。趁着捷普放松,半夜跑回了娘家。现在还在打官司。哎……“
牧师站在这对新人面前开口了。身后的人声停止了,但不知怎的,卢西亚诺眼前浮现出钟颐的脸。除了钟颐之外,他逐渐想起的是,几个月之前,他去阿尔贝托的庄园取药草的那一天。他见到那个东方少女的那一天,他们所交谈的内容。那个胆小但坦诚的少女向他讲述钟颐曾经拥有的一切,一整个国度的地位与权势,不尽的金钱与奴隶。卢西亚诺并不是个一厢情愿的人,和这些相比,他自认为没有什么竞争力。
他在摇曳的烛火中,看见奥菲恩·德罗西哭泣的脸。她正为什么哭泣呢,是为此刻幸福的妹妹,还是为了人与人之间也许相似的命运呢?他与奥菲恩对视,这位年长于他的女性碧绿的眼睛里倒映着的他,是否是另外一个以爱为名的暴徒?
但……
他想起病弱而短暂的童年,对他过度保护的父母。那不是爱吗?他想到对他严厉教育的奥兰多爷爷,那不是爱吗?他剩下的东西已经太少了,那只亲热的围着他转的宠物狗死于一场疫病,家园和亲人毁于阴谋和大火,奥兰多家的赌鬼亲戚和苦苦支撑但不断被剥夺财产的年少时光,消失于山洞的黑色兔子。他想紧紧抓住他能得到的,这是错误的吗?
是钟颐主动说爱他。是钟颐理解并接受他空旷而燃烧着的世界。他甚至让他的火焰燃烧得更热更烈。他怎么能够放走他。
他仿佛被神圣的烛火炙烤。钟颐猜错了。他不是风光霁月的王子,而是迂腐又多疑的守财奴。从某种程度上,他和戴伦侯爵是相似的。
人群的欢呼声将他唤醒。捧花被高高抛起,人群蜂拥而上。他被淹没,又被理智拽回岸上。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他跟随着奥罗走到木台的侧面,走进深红的帷幔里。奥罗最后拿出他的祝词查看着。祝酒的红葡萄酒摆在台子上,他用手势制止侍者,走上前去,打开红酒塞。剔透的高脚杯
上流动着卢西亚诺的倒影。
毒药的瓶子滑至右手中。瓶塞很容易打开。卢西亚诺左手端起杯子,右手抓着酒瓶较窄的瓶颈。这个动作有些奇怪,但能够遮掩住他手心的瓶子。
红酒摇晃的声音闷闷的。他倾斜瓶身,红色的液体涌至瓶口。拇指将要顶开毒药的瓶塞。在这一瞬间,他无可避免地颤抖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卢西亚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红酒流入杯中,未开封的药瓶掉进他袖子里。
他抬头看去。
戴伦正在深红的帷幕后面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