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
乐队在草坪的远处试音,弦乐器发出锐利的啼鸣。太阳西斜,带着橙红色调的光线洒向半露天的仪式场。帷幔之后,卢西亚诺擎着酒瓶与酒杯,慢慢抬起头。酒杯中的液体荡着鲜红的水波。
卢西亚诺把酒瓶放下。
“大人,我担心外人倒酒会有差错。”卢西亚诺带着笑回答。他缓缓放下手臂,那只滑进袖口的药瓶被他抓紧手里。他身后是柔软的帷幔,环境不算安静。他看着戴伦的脸,把垂下的右手转到身后。
“是吗。”奥罗向他走过来。
卢西亚诺盯着奥罗的动作。确认他目光的方向后,趁着一声尖锐的弦音,松开了右手。药瓶落入垂至地面的帷幔中,在弦音的掩护中,掉落声几不可闻。
他终于得以喘息。
奥罗站停到他面前,面色有些沉。他上下扫了扫卢西亚诺,面色很有些风雨欲来的意味。他的警惕心一直很强,空气里凝结着猜忌的气氛。旁边的侍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都在这氛围中低头噤声。
“第一杯酒的味道,总是不够醇厚。”那双眼睛落在卢西亚诺手里的酒杯上。“你觉得呢,卢西亚诺?”
“大人,我并不懂酒。”卢西亚诺带着谦卑的笑。
“那,就替我试试看吧。”
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但卢西亚诺没有犹豫。他没什么值得犹豫的。
“恭敬不如从命。”
他在奥罗·德·戴伦的注视中,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呈给侯爵的酒年头悠久。卢西亚诺不常饮酒,也对此没什么喜恶,只是滚动喉结将酒液咽下去。毒蛇一样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而移动。危机解决了吗?卢西亚诺不知道。但他肯定的是,猜忌的种子一旦在奥罗的心中种下,就必然会有结出恶果的一天。
焦急的仆从从侧面走来。奥罗的目光转开。卢西亚诺在这个空档,用皮鞋轻轻向后踢了一下。那药瓶被踢进帷幔的褶皱里,淹没在一片红色中。
“重新给我倒一杯吧,卢西亚诺。”被催促的奥罗瞟了卢西亚诺手中的空酒杯一眼。
怎么办?
人群熙熙攘攘,聚集在草坪围绕的舞池上。卢西亚诺站在后台,奥罗的演讲在他脑海里发出嗡鸣。
他得回收那个瓶子。但为了让奥罗安心,他不能够做出任何大动作,并且得一直,一直待在奥罗的视线中,才足够安全。这场聚会内部他没有什么相熟的人,而按照奥罗的谨慎程度,想必之后会派人检查场地。
得让阿尔贝托他们撤离才行。这是最首要出现在卢西亚诺逐步解冻的脑海中的事情。他尚不清楚奥罗会采取多么严密过激的检查手段,但他承担不起阿尔贝托他们被怀疑或是捉住的可能性。
有什么办法……
奥罗的讲话结束了。卢西亚诺微笑着,率先鼓掌。司仪重新登上木台,新郎新娘握着对方的手站在高得像座小城堡一样的婚礼蛋糕前,草坪舞会即将开始。远处管弦乐队的指挥扬起手臂,美酒被倒入玻璃杯叠成的高塔。卢西亚诺快步走到奥罗的近前,像无事发生那样跟在奥罗身后,和客人们寒暄起来。
仆人们前前后后从木台侧面的帷幕处路过。没有异常。而奥罗的一举一动尽收他的眼底。情况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只是,卢西亚诺想,他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
新婚夫妇向他们走近。洛伦兹小姐的头纱被她披在脑后,衬得她的头发乌黑,脸颊粉红。他们向奥罗行礼,新郎和奥罗聊起了商贸航运的话题。卢西亚诺侧过头去,看向在草坪另一侧的身影。那是佩罗塔一家。他的目光和吉安·佩罗塔相遇了。
也许……
“你在看艾丽桑德拉吗,先生。”
卢西亚诺捏着的酒杯被另一只轻轻碰了下。他回过头,看见了洛伦兹·德罗西狡黠的眼睛。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洛伦兹耸耸肩。“这么说,有点失礼,但是介于我已婚了,不再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姐了,并且,我已经喝了——喝了三杯酒了。我真的很好奇。”她凑得近了点,用手帕捂住了嘴,放低了声音,“说真的,不考虑婚姻关系,您在港区属意谁?”
奥罗和新郎仍然在热烈地讨论着。卢西亚诺瞟了一眼,努力做出不敷衍的回答。
“这个话题对其他小姐们来说,太失礼了。”
“您可是拒绝了我五次。”洛伦兹甩了甩手帕。她头脑有些发昏,盯着卢西亚诺英俊的侧脸有些嗔怒。无论是信件还是舞会,她曾经做出过很多努力,但是卢西亚诺永远疏远而彬彬有礼。她自负是港区最有魅力的女孩,在卢西亚诺身上却看不到一点动摇。诚然,她的确被卢西亚诺惊艳过,但随着时间流逝,她的细碎爱恋被一种不服气的愤怒取代。她想要一个答案。
“平心而论,您不觉得我是整个港区最漂亮,身材最好的适龄小姐吗?我真的很好奇,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开始以为不是我,也会是劳伦达娜那样举止得体,生来就要做贵妇人的聪明女人,但您和她清清白白的。不会真的是艾丽桑德拉那样的蠢丫头……“
洛伦兹的声音逐渐变得有些大了。卢西亚诺的太阳穴跳了跳,开口制止她说下去。
“黑眼睛。”他吐出一点真心。
“什么?”
“小姐,”他摇摇头,直视着洛伦兹的眼睛。“不,夫人。您很漂亮,也很有魅力。港区的其他小姐也一样。只是,我对黑色的眼睛情有独钟。很抱歉让您伤了心。但很高兴您找到了您真正所爱之人。祝您新婚快乐。”
洛伦兹愣了一下,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
“是一个具体的,黑眼睛的人吗?”
“是的。”卢西亚诺点点头。
“是吗。”洛伦兹歪着头看了卢西亚诺的脸一会,然后又笑起来。
“那就没办法啦。”她挽住新郎的手臂。“亲爱的,来认识一下我们港区女孩的梦中人,侯爵秘书奥兰多先生。要不是你出现,我可能已经和这位金发的先生结婚啦。”
新郎从和奥罗的谈话中抽身出来,在玩笑话里和卢西亚诺握手。而奥罗向他们点点头,抬步向侧面走去。
“侯爵大人……”卢西亚诺看见有个仆从被奥罗叫到一边。
“没关系。”奥罗向卢西亚诺摆了摆手。“你们年轻人聊吧。”
一种强烈的不妙感涌上卢西亚诺的心头。他余光中奥罗正用笔写着什么。一张传递信息的便条。他得拦下来。或者说,他得在戴伦发出什么对他不利的命令前让阿尔贝托带着他的人撤离才行。但新郎缠着他跟他说个没完,还拉着他的手。卢西亚诺的头隐隐作痛。
契机。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把所有可能让他陷入不利地位的证据都抹除的机会。一个奇迹或是一场意外。无论是哪个都好。
“奥兰多先生好像很困扰。”吉安扭着脖子看向被新郎缠住的卢西亚诺。
“那个新郎,确实很热情。”奎里奥靠在廊柱上松了松领结。“你想去和侯爵他们打个招呼吗?”
“……要不算了吧。”吉安吐了吐舌头。“我倒是想给奥兰多先生解围,但是侯爵大人……我还是算了。”
奎里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看向妹妹艾丽桑德拉。
“艾丽,要跳舞吗?”他伸出手去。“难得的舞会。况且,有许多先生们想和你说说话呢。”
艾丽桑德拉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