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港区春季连绵不断的恼人春雨,帝都的春季要更加宜人一些。雨只下了一阵,然后就是几个无云的晴天,湿润的春风带着些微凉意吹过刚刚生芽的树梢与贵族少女们的靓丽裙角。街上的人变得多了起来,集会,舞会,展览和剧作……娱乐活动正如雨后春笋般涌来。
“这就是……圆厅社交季吗?”劳伦达娜停下脚步,望向皇宫的玻璃花房里正在聚会的贵妇人们。他们都衣着光鲜华丽,肌肤芬芳白皙,像捧花一样簇拥在一起,闲谈或是赏花。这样的场景是她之前的人生中从未见到的。
劳伦达娜在港区的时候讨厌春天。雨雪融化的时候街上泥泞脏污,渔船带来浑浊的腥味,野猫在街头巷尾发出渗人的长叫。出身贵族或富商的小姐夫人们都关紧房门,在家中恹恹地读信写信。天总是灰暗的,让人昏昏欲睡。但帝都的春天让人心情愉悦,哪怕是工作繁忙也是如此。
她深吸一口气。正因如此,更要加倍努力,来回报这么可爱的春天,和给予她度过美好春天机会的皇女殿下。
“殿下,打扰了。”她理了理衣服,敲响书房的房门。
侍女莉莉打开了门,请她进去,然后把房门关上了。劳伦达娜向书桌前沉思的玛丽安娜走去,一边用余光扫了扫周围。利克西斯不在。这让她有些意外。
“您找我,殿下。”
“你看看这个。”
玛丽安娜抬起头,面容沉静如水,把一封拆开的信递给劳伦达娜。
“是。”
劳伦达娜平时的工作也包括帮助玛丽安娜处理一些无足轻重的问候信,因此当她双手接过信件的时候,并没有太紧张。但当她瞥见被拆开的火漆上残缺的狮子形状的家徽的时候,她的手猛抖了一下。
她敢肯定,玛丽安娜看穿了她的胆怯。但皇长女的麾下不需要犹豫懦弱的臣子。因此她没有出声表示疑问,沉默着打开信件开始阅读。正如刚入职时利克西斯的建议那样,“玛丽安娜殿下的决定是绝对的。”
这是一封问候信。来自奥罗·德·戴伦。不同于之前的问候信那样由熟知贵族社交辞令的卢西亚诺书写,这封信上的字符像野兽的牙齿那样尖锐凹凸,结束了让人别扭的寒暄后,就直接进入正题。这无疑是奥罗的手写信。
越过至少一年内都饱受信任的卢西亚诺去亲自写这一封信,就已经意味着很多事了。但接下来的内容更让人意外。是关于那条封闭已久的东行航线。戴伦侯爵在走访船长和渔民的时候发现,风暴的范围在缩小,很多渔民都能够驾驶小船靠近之前从不能靠近的岛屿,乃至相应的物产交易额都提升了。
“丝绸,茶叶,炼金素材,名贵木材与草药,还有那些贵族乡绅们都喜爱的瓷器,殿下,一条由金子铺成的航路正在打开他的大门……”
“我为上次‘岛屿’发生的暴动而深感不安,‘岛屿’虽然部分由我来负责,但终究是您的产业,为了弥补高贵的您的损失,我奥罗,可以为您开辟这条道路。像‘岛屿’一样,一半的航线利润我将献给皇室,献给您。请殿下满足臣的忠诚之心。”
劳伦达娜沉思。就她所知,如今的戴伦侯爵并不是个懂得贵族的义务和忠诚的人。相反,他唯利是图。这种好事不可能落到他身上。除非,他另有所图。
“殿下,戴伦侯爵信上所写,实在是遮掩太多。”她开口。
玛丽安娜点点头,示意她讲下去。
“据我所知,东行航线荒废多年,并且暗礁丛生,气候多变,常年浓雾。为了避免竞争,实现最大利益,只有代代继承的侯爵府继承人才了解真正的航路轨迹。过去,港区各个贵族和船商都期望能够从这条航线上分一杯羹,但多年从未有人真正知晓准确的航线,去勘探的船更是大多有来无回。”
劳伦达娜想起港区的德罗西男爵。他曾经驾驶着巨资修整的大船出海,那时的盛景还历历在目。但这位男爵没有回来。他美丽的妻子从此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艰难度日,直到艳丽的大女儿嫁给富有的船商,一家人的生活才有改观。那一家的洛伦兹小姐是她的闺中密友,常常向她抱怨她的父亲是如何自大而愚蠢,居然相信只凭借勇气与探险精神就能找到金子和绸缎的故乡。
“更何况,”她看着玛丽安娜的脸色补充,“据我所知,戴伦侯爵,他并不是真正的……”
敲门声打断了劳伦达娜。但她清楚皇女已经知晓她的看法。
“打扰了,殿下,小姐。”女仆莉莉轻轻打开门。“布莱恩大人有事禀报。”
“那我……”劳伦达娜听见是利克西斯觐见,猜测是有什么要事,想要请示退下。
“没关系。”玛丽安娜摆摆手。“让他进来,莉莉。”
于是劳伦达娜挪了挪步子,侧站在一旁。利克西斯从外面快步走进来,长靴在地板上踏出轻声。
“殿下。”利克西斯深深一欠身。
“挑重点说。”玛丽安娜瞥了利克西斯一眼。“袖子。”
利克西斯低头看了一眼。右侧的黑色袖口上溅上了一滴血,呈现暗红色的圆形痕迹。不仔细看并不能分辨。
“我的失误,殿下。”利克西斯把袖子往身后遮了遮。“那少年还是没有说究竟他是为了什么来的,但几乎可以肯定和军事无关。”
劳伦达娜知道,前几天利克西斯深夜出去,几天后抓了个间谍回来审讯。宫廷内的人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甚至有人为间谍默哀。从一些宫廷官员嘴里,她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位利克西斯·布莱恩的传说。其中最出名的就是,他虽然不以折磨人或是杀人为乐,但是个对敌人异常冷血残忍的人。有一些宫廷内政老人甚至会在谈起他时打个冷颤。
“一般的军事间谍,在痛苦与意识模糊时总会放松于对目的的内容,哪怕是说谎也会多多少少透露一些,只是会格外执着于对自己的国家与出身含糊其辞。但这个人不同。有关出身,他有些松口。”
“殿下,‘岛屿’相关的船长,有人与东方有贿赂与联络。那个间谍来自东行航线的某个半岛。”
阿尔贝托推开巷子最深处的一扇门。有些陈旧的招牌摇晃着,上面写着“炼金工具,炼金材料,物美价廉,货真价实”等字样。这是一间老旧的炼金工房。
门上的铃铛响了几声。柜台后面坐着个老人,消瘦,山羊胡,头发稀疏,佝偻着背。他带着一副眼镜,眯着眼看了看来人,然后又低下头去看一本厚厚的书籍。
“这里是炼金工房,不是什么珠宝店钟表店,先生。”
“我没有走错,老先生。”阿尔贝托走近柜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需要这些草药,请问你们有货吗?”
“这是……”老艾德拿过纸张,眯着眼睛扫了扫,然后狐疑地上下扫视着阿尔贝托。
“东方字。没想到,你是个内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