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防护服,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沈暮山,等疫情结束了你把女朋友带过来咱们聚聚,我要看看让你天天想念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行啊,咱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到时候把你崽带给我瞅瞅,我随个情。”
她笑笑,“行啊,不随个八千八百八百我看不起你。”
随后她摆摆手,“查房去了。”
“外婆,我们吃点东西好不好?”沈暮山端着一碗白粥蹲在了一个老人旁边。
她的手颤颤巍巍的,吸着纯氧,“孩子啊,你快走吧,这里不安全,我没救了。”
“胡说!”沈暮山斩钉截铁道:“奶奶,咱好好活着昂。”
她的眼泪不是一下子涌出的,而是从眼角的褶皱渗出来的,她的嘴抿成了一道颤颤巍巍的弧线,“我……我老伴上个月十三号走的,我……我、我儿子昨天走的……”
沈暮山拍了拍她的背,“奶奶啊,会过去的,会没事的。”
奶奶摆了摆手,眯着双目看着天花板,“没救了。”
万不得已,沈暮山编了一个煽情的故事。
他单膝跪地,和她齐平,“我的奶奶也是半个月前就去世了,她在雷神山,那天我一直……我一直在忙,没接到最后一个电话。”
老人明显有些错愕,隔着护目镜,她看到了里面那双干净的眼睛。
“我奶奶说他要看着我娶媳妇呢,结果还是没来得及。”
沈暮山趁热打铁,端起了粥,“等疫情结束了,您当我奶奶好不好?看看我媳妇好不好?”
奶奶端过碗点了点头。
同时,沈暮山也记住了她的名字,一个叫沈荣华的老人。
“哥哥,你有没有糖啊?”
沈暮山错愣了一秒,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像是刚哭过。
沈暮山临走前带了一颗温余爱吃的哈密瓜口味的棒棒糖,就在房间的桌上。
“有啊,当然有。”他抚了抚小孩的头顶道:“等等哥哥,等哥哥查完,给你拿糖好不好?”
“嗯!”那个小孩乖巧地掖了掖被子,她伸出了小拇指头道:“拉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暮山!”宋朝阳拦下了沈暮山,“你现在去给306和312的换输液瓶,芳芳……没了。”
他的耳边似有轰隆一响,第三个,这是他所接触的第三个倒下的医护人员了。
“好。”
休息时间,沈暮山看到了桌上的血糖仪,有些老人血糖高,需要注意。
他拿起血糖仪,趁着休息时间可以给老人测测血糖。忽而他瞥见了那颗绿色的棒棒糖。
他握在手里,准备给那个小孩。
“静静,哥哥给你带糖过来了。”
孩子睡得很安详,沈暮山把糖棍塞到了她手里给她盖好了被子。
……
她太安详了,沈暮山错愣了一会儿,“静静。”
“静静!”
女孩在两分钟前去世了。
晚上七点换班,他脱下了医护服,成滩的汗液争着往外挤。这是一天当中他最轻松的时刻。
回酒店的路上,他哭了。
这些天他接触到了很多离别,战友或是患者。同时他也听到了很多故事。
有感染新冠的孕妇,成功生产后便离开了人世,娃娃现在还在保温箱。有中学的老师,他感染期间很多同学给他打了视频,让他快点好,他们等着他回来上课。有插着管的患者,有次他查房,那个中年人喷了一口血在他的防护板上,他们拼尽全力抢救,最后……
路上,他擦干了眼泪,生者还要继续,要朝前看,明天又是个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