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话,可惜怎么也张不开嘴。
太阳不会停留。
像被烧透的铁块一样红。
裴慎的目光定定的看着缓速上升的太阳。
心脏一抽一抽的痛,身体也是。
他突然想起少年时期看过一个电影,男主的表弟瞒着男主拿走了他的盔甲去参战,被敌方主将误以为是男主本人而抹脖。
当时电影还没有被二次审核,所以那样血腥的场面没有任何掩盖和处理便呈现在他眼前。
这么久过去了,他仍记得很多细节,角色是怎么倒下的,蔚蓝的天空在逐渐失神的眼里飘渺着,那么美,那么瘆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刻,他像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被切开的咽喉在日光下一动一动,肉块和喉管像贪婪的触手,又像竭力挣扎的蠕虫,血随着动作一股一股往外流。
细雨烟烟。
裴慎光是看着就觉得很疼,可他并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痛。
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此时此刻。
他克制不住地发抖,身体僵直,此刻红色的日光正好落在他的脖颈上。
红日如刀。
裴慎突然觉得好疼好疼,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被割断脖颈的表弟,他失神般的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同样贫瘠而热烈的沙漠,同样蓝而广阔的天空。
忧郁的蓝,温暖的蓝,流泪的蓝。
风吹过,像温和但致命的鬼魂。
他终于懂了,他终于感受到了那种痛,从心底,莫名的、铺天盖地的恐慌感将他淹没。
眼睛死死盯着那抹日光。
红色越来越多。
沙粒糊在他满是泪水的脸上。
祁言的眼中满是担心:“你怎么了?”
裴慎看着爱人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声音。
好安静。
好安静。
脖子好痛。
他张开嘴,想叫,想喊,以最原始的方式释放压力。
可是喉咙里不断涌上腥甜将宣泄的声音堵住。
一个沉入深渊的人没有大声呼叫的资格。
后来祁言告诉他,在那大概30分钟的时间里,他甚至以为他已经死掉了。
如果不是他还在呼吸。
祁言的泪一颗一颗砸在他的脸上。
等裴慎缓过神来,太阳已将大地笼罩。
好似所有的黑暗都无所遁形。
金色沙山的臂弯中荡漾着一抹淡淡的青绿。
烈日灼心。
走下山后祁言没忍住回头望去,此时游客增多了不少,欢声笑语中,风把他们留下的脚印抹平,好像他们不曾来过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被裴慎影响的缘故,他心里突然涌出一抹悲凉。
下山后裴慎一直心不在焉,他拿毛巾将自己的脸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似乎想同他的狼狈,他的苦涩一并擦去。
“小言,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空落落的。”他的眼底带着荡漾的无措,黑色的瞳仁像一叶孤舟,飘飘渺渺,在暴风骤雨里,无依无靠。
祁言没有任何办法,除了陪着他,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沉默的开着车,目光时不时扫过蜷缩在副驾的裴慎。
裴慎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打字的速度很快,许是久久等不到回复,他从发消息改为了打电话。
“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太阳分明还在,雨却飘摇落下。
光影掠过,车内沉默到让人窒息。
只有机械的声音反复回荡,偶尔掺杂着裴慎的低骂声。
可惜电话始终无人接通。
两个人的心都在被炙烤。
这里本来就信号不好,道路也崎岖,所以当羊群站定在路中间的时候祁言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
肌肉记忆让他紧急刹车——令人牙酸的声音划破雨幕。
可还是晚了一步。
他脑中嗡嗡直响,浑身脱力一般动弹不得,还是裴慎先回过神来,他拉开车门,将祁言抱了下来。
他看见几只羊倒在血泊中。
如雪一般的毛沾染着刺目的红。
羊的眼睛还睁着,横向的瞳仁像漂浮在琥珀海上的一具僵直尸体,羊的身体略微蜷缩着,地上有挣扎的痕迹。
他伤害了这片土地的生灵。
他闻到了血腥味儿,很新鲜的那种,羊微微张开的嘴中还散发出淡淡的青草香,和血的味道揉杂在一起格外诡谲,当然,这可能只是他的幻觉。
恐慌和愧疚让祁言忍不住干呕。
祁言只觉得昏昏沉沉的,后面发生什么他不太记得了,他浑身都被雨水和汗水裹挟,就像羊的眼,他感觉自己要溺死了。
祁言在忐忑不安的情绪中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