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之首姬衡掌教也上前两步,拂尘轻摆,对她行了个半身礼。
“殿下受苦了。被魔头蛊惑,非你之过。万幸迷途知返,未酿成大祸。今日玄烬伏诛,亦算为你洗净了污名——”
“噩梦?污名?”小璃缓缓地转过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更是凄厉。
“真可笑!他千年前就为三界死过一回,千年后仍守着封印,你们居然用他的魂飞魄散来洗刷我的‘污名’?”
她讥讽地骇笑着。
联军欢呼声渐渐歇弱,一群联军首领围上前来。
不少人看向小璃,眼神复杂,怜悯,不耐,鄙夷。
“公主慎言。玄烬虽是澜光残魂,但入魔已深,魔躯难容于世。他的魂飞魄散,是赎罪,亦是必然!”
天族统帅此时倒是假模假样地慈眉善目起来。
“大家对你既往不咎,你莫要再执迷不悟——”
小璃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到玄烬刚才站着的位置。
她转身,彻底面对面地看向这黑压压的三界联军。
“你们口口声声说他是魔,说他蛊惑我,说他该死。”
“可他做了什么?”
“他镇守你们最害怕的深渊,守了千年!”
“他甚至到最后都在控制魔气不向外溢,怕伤及你们这些——这些举着刀要杀他的人!”
“而你们呢?你们只是听信传言,有谁认真听过他解释?有谁!”
人群浅浅骚动起来。
有人不忍地别开视线。
而她冷冷地笑着。
“可是证据确凿……”鲛人族长迅速反驳,怕小璃再次激起众怒。
“什么证据?万闽咒显形?”
小璃狠狠扯开自己鲛绡衣襟,露出锁骨下方的位置。
“魔气呢?啊?那个所谓的魔气缠绕在哪?!”
众人望去,皆为一怔。
确实是什么都没有。那里只有少女洁白的心口肌肤,还有正在愈合的鳞片痕迹。
“或许是随他一同消散罢了,你莫要再强词夺理。”人族掌教双手合十,强自镇定。
“哈……哈哈哈……”小璃仰起头,笑出了苦泪。
“好一个或许!就凭一个或许,你们就要了一个好人的命!就凭几句流言,你们就定了他的罪!”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箭般射向天族统帅。
“你,刚才说,诛魔成功,正道昌明——”
“那我问你,正道是什么?”
“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动辄三界万军围剿?”
“是不问前因后果就重重天罚加身?”
“还是说——”
她沉着脸,一步步走向前去,明明她势单力孤,却逼得前排的天兵们生生后退了两步。
“正道就是你们人多,你们声音大,你们举着大义的旗子——”
“所以你们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说要谁死,谁就必须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三界联军彻底不做声了。
只剩海风在一旁呜咽,吹动残破的旌旗。
小璃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她看着那些闪躲的眼睛,那些紧抿的嘴唇,那些握着兵器却巍巍颤颤的手,忽然觉得很可笑。
听着小璃的种种数落,天族统帅早已脸色铁青。
他长袖一甩,冷哼了一声:“妖言惑众!我看你已被魔头彻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小璃打断他,幽碧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我是要看清你们,记住你们今天的样子,记住你们是怎么冠冕堂皇,以多欺少,以恶诛善!”
“总有一天,你们会遭到报应!”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
她身后是死寂沉沉的三界联军,脚下是吞噬了玄烬的万劫海。
海风卷起她破碎的裙摆,吹起她的长发。她静默地望着海面,望着万劫海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
“Cut——!”
镜头最终定格在楚星虹那张凄凉的脸上。
“结束!”
导演一声令下,灯光组打开了棚顶的工业照明大灯,道具组也随之关掉干冰机,现场雾霭消散。
脱离了精心设计的打光,崎岖的绿幕拍摄场景露出了它们本来的面目。
演员们也如梦初醒,一下回到现实世界。
“我宣布!电视剧《花荒谣》,历时一百三十七天,终于全部杀青!”
陈导激动地站起来,洪亮的声音冲破寂静。
一阵延迟的安静后,偌大的摄影棚里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言燃从坠海区域的保护软垫上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热毛巾,胡乱擦着脸和脖子上的黏腻血迹。
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楚星虹所在的方向。
楚星虹刚从高台下来,几个武术指导和服装师围在一起,七手八脚地给她解开繁琐的威亚装备。
她还没从剧情中抽离,两道泪痕重重地挂在那里。
片场早已经被欢呼声淹没。
工作人员们兴奋地来回走动,互相拥抱、合影,在即将拆除的布景前留下最后的纪念。
有的人一边收拾设备,一边开始商量晚上去哪里好好喝一顿,好犒劳一下这几个月的辛苦。
“来来来!大家安静一下!安静!”
制片人孙驰激动地跳到一处稍高的器材箱上,拿着大喇叭四处招摇。
“所有人看过来!”
“请两位主演老师、导演,还有各部门负责人都到我这边来!我们现场准备了一个简单的庆祝仪式!”
话音一落,人群自动分开,各自寻找位置。
楚星虹和言燃汇合后,跟在陈导后面,在一堆人的簇拥下走了过去。
场务们抬上来两张铺着红布的长桌,趁着导演说话的空档,把香槟杯码成一层一层的水晶塔。
“我们的两位主演不容易啊……”
现场,陈导鼓着两个熬夜加班的眼袋,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大堆感激大家的话。
“言燃,星虹,你们是当红流量,又是从歌手跨界,这是你们第一次挑大梁,我知道压力有多大。”
他胖手一捞,把楚星虹和言燃都揽了过来,像老母鸡抱蛋一样,把他们庇护在自己的左膀右臂下。
“这几个月,我逼过你们,骂过你们,但都是希望你们能进步,也谢谢你们都扛下来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言燃和楚星虹悄悄越过导演,互相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导演的话确实说到他们俩的心坎上。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
陈导提高了声音,向副导演示意。执行导演推着早已准备好的大蛋糕踱上前来。
“现在切蛋糕!开香槟!”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陈导和两位主演一起握刀切下了蛋糕。
“恭祝——杀青大吉!”
“噢——!!!”
不知是谁开的头,大瓶香槟“嘣”地一声弹开,剧烈的泡沫高高地喷溅出来,引起四周一阵闪躲。
随即而来的是尖叫和欢呼,好几瓶香槟像放炮仗一样连连爆开。
他们高举瓶身,把金色的酒液注入杯塔,酒液如瀑布般流泻而下,让场面变得更加欢腾。
工作人员旋即一拥而上,分蛋糕,拿香槟,互相碰杯。
一时间,鼓掌声,欢笑声,祝福声,在现场闹成一片。
等大家闹得差不多了,言燃挤开喧闹的人群,走到楚星虹身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杯冒着热气的红枣姜茶。
他把纸杯递过去。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都快拍完了,我还停留在开机宴的时候呢。”
“是啊,真有点舍不得。”
楚星虹双手接过姜茶,捧着暖了暖手。
虽然已是初春时节,空气里还是藏着几分冷意。
“恭喜你了小人鱼,总算不用再在大冷天里泡水了。”
“也要恭喜你啊,大主唱,这下你终于可以回去专心做新专辑了。”
“是咯。”言燃笑着,随意把头一歪。
两人说着,笑着。
楚星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等我一会儿。”
她侧过身去,打开了消息。
「恭喜你,杀青了,我送的花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
「我现在还在法国尼斯机场,很抱歉,不能赶回去跟你们一起庆祝了」
「没关系啦」
「那你明天好好休息,我们后天就去北海道玩,到时候我过去接你」
「嗯,听你安排」
楚星虹笑着,又回了一个小猪在雪地打滚的表情包。
她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脸上笑容比春天还明媚。
“星虹……”言燃试图唤回她,继续刚才的聊天话题。
“嗯?”楚星虹迅速收回手机。
言燃笑着,喉结苦涩地吞咽了两下。
“虽然戏杀青了,但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要杀青……”
“当然不会啊,以后常保持联系。”她放下红枣姜茶,脸上的笑容没有下去。
“嗯,说好了!”说着,言燃朝楚星虹张开了双臂。
她立刻意会,上前一步,回抱住他,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是告别角色的仪式,也是战友的互相安慰。
楚星虹觉得庆幸,在这个复杂的圈子里,能遇到一个不必刻意经营又相处起来自然舒服的异性朋友,实属不易。
言燃低下头,双手用力,也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这次终于不再是玄烬和小璃,而是他们真实的拥抱。
“喔——”
“好甜啊!”
周围突然响起了掌声和起哄声,还有假装工作人员混进来的粉丝偷偷举起了手机。
楚星虹意识到宣传团队也过来了,迅速和言燃分开了彼此,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
随后,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没有多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配合地做出各种动作,摆出更多便于后期剪辑和配图的互动姿势。
“言燃老师,星虹老师,我们再拍几张看着蛋糕微笑的。”
“哎,很好!再来一张递香槟的!”
“星虹,可以稍微往言燃老师那边靠一点吗?”
“哎对!就是这样!”
言燃和楚星虹各自都抱着花,自然地并肩而立。
在快门按下的瞬间,他揽住她的肩膀,而她把头歪向他这边,笑着比出胜利的手势。
补拍完毕,大家又都纷纷作鸟兽散去。
楚星虹放下花,从旁边拿起一杯香槟,举起了酒杯。
“言燃,杀青快乐!祝我们的戏,还有你的新专辑,一切顺利!”
“嗯,一切顺利!”
言燃也拿起酒杯,把杯沿轻轻碰上去。
喝完这杯酒,他们就该离开了。
言燃努力地想把嘴角扯得更高,好挤出一个漂亮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两道忧郁的波纹。
外面是乍暖还寒的季节,可言燃的胸膛却好像闷成了一个夏天。
那一刻,言燃多希望这部戏永远不要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