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台上,风声凄厉。
人造雪粒在鼓风机下漫天飞舞。
“夜尊玄烬!鲛女小璃!你们可知罪!”
天族统帅昭明神君一身银甲,威风凛凛地站在昆仑顶高处。
他手拿执长剑,直指天罚台上一个受了重伤的男人。
在他身后,天兵列阵如云,鲛人战士鳞光森森,人间修士符箓飘飞。
三界联军伏在云中,如同铁壁合围,将天罚台团团围住。
夜尊玄烬半佝着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天罚台的悬崖边缘。
他手握的破浪三叉戟深插台岩中,身上的黑袍破碎处,昨日受刑的三百道霜刃伤口仍在缓慢地渗血。
“罪?”玄烬觑着眼睛,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我守护魔渊千年,不翻天,不逆地,不灭生,兢兢业业未越墟渊一步,这也算罪?”
“狡辩!”鲛人族长临沧大长老踏步上前,手中珊瑚权杖重重顿地。
“你引诱我族公主堕入魔道,更盗取荒芜花种!小璃——”
他怒视着被金色咒链束缚在崖边的少女:“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小璃无力地趴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身上的金光咒痕铿锵作响。
“大长老,不是那样的!是玄烬救了我!荒芜花种是我无知好奇才触碰的,是他替我承受了魔气的反噬——”
“闭嘴!鲛人公主,我看你已被这魔头蛊惑至深!要知道万闽咒乃集人间万民最深之怨念,所有魔道都将在民怨之咒下现出原形。”
人族之首姬衡掌教拂尘一挥,万闽咒的符痕顿时金光大盛。
“你心脉中已是魔气缠绕,还敢说冤枉?”
小璃霎时痛呼一声,鱼尾鳞片倒竖,脸上的表情也因为痛苦而狰狞得不成型。
“放开她!”玄烬的长戟突然嗡鸣不止。
他凝尽全身力气,慢慢站起身来,每动一寸,后背碎裂的鳞甲就剥落一片。
“你们少胡说八道,那是她昨夜为我疗伤时,我渡入她心脉的护体魔息。”
一片沉寂后,四周众兵爆发出了更大的声浪。
“果然有染!”
“恬不知耻!”
“呵!好一对苦命鸳鸯!少在这里上演苦情戏,魔就是魔——”
天族统帅冷然一笑,高举令旗:“众将士听令,上天罚!”
“第一重,销骨雷霆!行刑!”
昭明神君的声浪刺耳地回荡在空旷的天地之中。
霎那间,沉沉的乌云骤成巨大漩涡,紫电如天罗地网,一道接一道,层层劈下。
“不——!”小璃嘶哑着嗓子,破声大喊。
“你们可查清楚了,千年前海魂殿守护者澜光圣女,为挽万界生灵,甘愿被墟渊吞噬!她当时残留的魂魄,就是玄烬!他不是魔,他是……”
她的声音歇斯底里,淹没在滚滚的巨雷之中,无人在意。
数道强烈紫光轰然坠落,直劈玄烬天灵。
玄烬并没有躲开。
电光炸裂的瞬间,所有人看见他转身背朝小璃,用胸膛迎向雷霆。
“呃啊……!”
玄烬咬着牙,骨裂声遽然传来,在幽幽空谷中清晰作响。
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只能坚持用三叉戟撑住身体。
一口金血喷在戟刃上,血珠顺着戟柱上的古老纹路缓缓流下,淌入岩缝。
“不!玄烬……玄烬!”小璃全身剧恸,哭着喊着。
她试图挣脱出这该死的万闽咒,但金黄色的符箓咒链几乎嵌进了她血肉之躯。
“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啊!为什么要折磨他!”
如此惨状,鲛人族长竟有些不忍地别过脸去。人族掌教闭目诵经,继续加大万闽咒的封锁力道。
唯独天族统帅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地再次举起令旗:
“上天罚!第二重,业火焚心——行刑!”
话音一落,幽蓝火焰自虚空燃起,没有温度,却让四面八方的空间扭曲蒸腾。
火焰缠上玄烬的身体,像嗫噬人血肉的寄生虫,蠕动着钻进他身上裂开的伤口,灼烧他血脉的深处。
“啊——啊啊啊——!”
恶痛遽然迸裂,这一次,玄烬没能忍住,发出了痛苦地惨叫。
在翻滚的火光中,奇异的一幕出现了。火焰映照出了一段段破碎的影像:
画面中,上古墟渊魔兽吞天噬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蓝衣守护者孤身站在海魂殿前,极力抵抗。
圣女自知劫难已至,在魂飞魄散前,将最后一名少年推向逃生通道,而自己转身迎向黑暗。
不料那少年魂魄被撕碎又重组,而后植入傀儡身躯,胸前的封印亦亮起了海神精魄的微光。
后来,他在千年孤寂中镇守着墟渊,直到某天,一个冒失的鲛人公主误食荒芜花种,跌入了他的领域……
“那是什么?”一位领军的人间修士忽而颤声问道。
“幻象!那必定是魔头的蛊惑之术!”天族统帅向他厉喝。
“对!一定是幻术!”身后众人纷纷附和。
炽烈的火焰中,玄烬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伴着血肉烧焦的痛吟声。
“你们看清楚了吗?”
他咳着血,横眉冷对千夫。
“你们要诛杀的魔——我,是千百年来捍卫你们祖先遗愿的那个人!”
一位年老的鲛人战士,踉跄一步,跪上前来,手中鱼叉落地。
“长老!那额头上的纹路,我好像在祖祠壁画上见过……”
“蓝衣守护者……好像是澜光圣女!”另一年迈的鲛族长司也随声应和道。
“休要动摇!”鲛人族长顿时暴喝,眼中却有余惊。
“即便他曾经是守护者,如今也是极魔之躯!更何况他体内确有墟渊魔气!”
“哼!你说的那魔气,正是用来封印墟渊核心的锁!”
业火仍在熊熊燃烧,玄烬的喘息越来越重。他硬是挺着胸膛,慢慢直起腰来。
“若我死去,魔气消散,封印坍缩,一日之内,九幽墟渊必将吞噬世间万物,三界无一幸免!”
此话一出,全体联军骚动,遽为哗然。
天族统帅的脸色也终于变了,一双横眉高高竖起:“一派胡言乱语!墟渊明明已被海光镜镇压!”
“海光镜?”玄烬嗤笑,唇齿间溢满血沫。
“那玩意照亮的,只是墟渊让你们看见的表象。真正的深渊,一直这里——”
说罢,他如同野兽一般,猛地撕开胸前残破的衣袍。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他胸口的皮肤下并无心脏跳动,而是一团不停旋转的幽暗漩涡。
漩涡中心,数片湛蓝的晶体沉沉浮浮,散发出奄奄一息的海神之力。
无数黑色触须般的浑浊魔气从背后冒出,死死缠绕着这微弱的蓝光。
“海神精魄!”天族统帅怒目圆瞪,“传说中的上古遗器,真的在他体内?”
听到这话,三界联军之首也开始面面相觑。
“现在信了?呵呵。”玄烬惨笑两声,“这片精魄就是封印核心。”
“你们说的魔气正是封印的锁链,而我——”
他看向小璃,狠戾许久的眼神忽然温柔下来。
“就是那把钥匙。”
小璃像是接收到了他眼神中传来的讯息,一种无言的恐惧像滔天巨浪般涌覆她的心头。
“不……玄烬,你要做什么……不要……”
人族掌教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既然如此,更该诛杀你!待我等取回精魄,由三界共持封印,岂不更稳妥?”
“稳妥?”玄烬冷笑,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这片精魄已与我的灵魂共生超过千年!我一死,它瞬间就会失控——你们谁有本事,在它爆炸前重新封印墟渊?”
他缓缓转身,看着身后的万劫海。苍茫无边的海上,黑色波涛剧烈翻涌着。
万劫海,顾名思义,一跳下去,肉身和灵魂都将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他还记得两天前,他就跟小璃说过,这个世界终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第三重天罚就不必麻烦你们了。”玄烬将三叉戟一把拔起,“我自己来罢!”
他怅然回头,最后深深地看了小璃一眼。
这一幕,已在他过去的梦魇中反反复复出现过无数次,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
“小璃。”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笑了笑。
“那颗花的种子就在我右鳞的第三片下,记得我们的约定,替我把它种在阳光最灿烂的地方。”
“不要——!”小璃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玄烬站直身子后,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倒转戟身,戟尖对准了自己胸前那团旋转的幽暗漩涡。
“以吾残魂,祭海神之名——”
“破!”
话音落,锋利的三叉戟贯胸而过。
没有见血。
黑色魔气尖啸着试图逃窜,万丈光芒奔涌而出。
那光芒太刺眼,以至于三界联军全部背过身去,才能躲开如此致盲的刺激。
小璃身上的金色符链,在触及蓝光的一瞬间,也顿时消融无踪。
失去禁锢后,小璃瘫倒在地,却不顾一切地爬向天罚崖边:
“玄烬——!”
此刻,玄烬站在悬崖尽头,身体开始透明。
蓝光从他的伤口涌出,将他吞没成一个人形光团。而光团中,他似乎在浅浅的笑着。
“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你。”
“永别了,我的小璃。”
最后,模糊的光团转向三界联军,声音已是缥缈如风。
“今日,我唯有以死明志!”
下一秒,光团向后仰倒,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轰——!”
浩渺无垠的黑暗海面迸射出无边蓝光,一根接一根的光柱冲破波涛,直抵苍穹。
它们排列成古老的阵法,缓缓旋转,将残留的魔气尽数吸入。
光芒照亮了天罚台上每一张煞白空洞的脸,也照进了小璃哭红的眼睛。
她掌心忽然刺痛,低头一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湛蓝的鳞片,是他的护心鳞。
鳞片上残留着最后的温度,里面只封印着一颗荒芜花的花种。
残留在天罚台上的黑袍轮廓渐渐化作星光散去,小璃跪在崖边伸出手,拼命去抓那些飘落的星辉。
可她什么也没抓住。
她永远地失去了玄烬,失去了最爱她的人。
最后的光芒驱散了万劫海上的黑雾,将海面染成一片圣洁的湛蓝。
光柱所过之处,残存的墟渊魔气如遇阳的薄冰,嘶鸣着消融褪去。
剧烈的光芒之下,联军寂静无言。
昆仑顶上,却响起了一声突兀的嗤笑,笑声划破寂静。
“他倒是死得干净,想必是自知双方力量悬殊,以死谢罪。”
天族统帅一脸铁青地收剑入鞘:“也好,省得脏了我们的手。”
昭明神君抬头转身,面向静默的联军,声音却如庆典般昂扬喜得:
“诸位!魔头玄烬已伏诛!墟渊魔气正在净化,此乃三界同心、正道昌明之兆!”
短暂的一片死寂后,人间修士率先振臂:
“诛魔成功——!”
“正道长存——!”
欢呼声由零星迅速蔓延燎原。
天兵们高举兵刃,银甲反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鲛人战士们用鱼叉顿地,发出整齐的轰响。修士们抛洒符箓,金色纸片在风中翻飞。
只有小璃一个人跪在崖边,悲痛欲绝,泣不成声。
她痴痴地望着万劫海,那里没有血迹,没有残袍,甚至连他坠海时激起的涟漪都已被抹平。
什么也没有,好像他从未来过这人世间一般。
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滚烫地往下淌,滴在岩上,连珍珠都不再凝成。
“公主殿下——”鲛人族大长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魔障已除,你体内的魔气残留,族中长老会帮你净化。今日之后,你还是我鲛族的公主,此事便当是一场噩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