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嘈杂的现实感过于强烈,像一层透明的屏障,隔在她和角色小璃之间,让她一时难以完全沉入那个心碎绝望的情境。
“各部门准备!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导演的大喇叭声穿透雨幕,像一道冰冷的指令,彻底打断了她的思绪。
所有镜头迅速对准了她。
她跪在泥泞中,妆面被雨水冲淡,却显得更加凄楚。
雨水冲刷着她苍白的面颊,碎发狼狈地贴在额角和颈侧。
言燃饰演的夜尊身着墨色长袍,手持魔族长剑,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却僵硬,只留下一个冷漠疏离的侧影。
按照剧本,楚星虹此刻应该泪如雨下,展现出崩溃、哀求,还有被误解的巨大痛苦。
“阿烬,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做的……”
楚星虹开口,声音试图挤出哭腔。
可是眼神却浮泛空洞,更多的是一种浮于表面的悲伤。
她明明知道应该怎么做,但就是差那么临门一脚,情绪无法汹涌而出。
情急之下,她只能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小臂。
尖锐的痛感袭来,眼眶瞬间生理性地泛红,很快蓄起了泪水。
“卡!”导演大喊。
人工降雨应声而停,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星虹,你情绪不对!小璃此刻的心都快碎了,不只是委屈,是绝望,是不被信任的不甘啊!”
导演从监视器后站起身来。
“你想想,小璃掏心掏肺,但那个人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的眼神要有更多东西才对!不是单纯流眼泪,明白吗?”
他拿着喇叭接连输出,语气带着一丝不满。
“导演,对不起!”楚星虹狼狈地跪在原地。
冰冷的湿戏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让她控制不住打寒颤。
但这些都不及她心里的挫败感。
她轻轻抹掉脸上的水渍,示意再来一次。
“好!整理一下情绪,我们再来一条……”
导演挥了挥手。
人工降雨再次倾泻而下。
“Action!”
“玄烬……”
“卡!”
楚星虹刚说了两句台词,马上又被导演喊停了。
张姐见情势不对,立刻指挥工作人员围上前,帮她整理湿透的头发和戏服,补妆师也冲上来快速修补花掉的妆容。
这一次,楚星虹的情绪浓烈了一点,但是还是没能抓住那个复杂情绪的爆发点。
而后连续四条,楚星虹都卡在了同样的地方。
要么是眼泪出不来,要么是情绪不够浓烈,总是差一点火候。
导演的眉头越皱越紧,以至于现场气氛都有些压抑。
原本只用背对着她给背影的言燃也转身走了过来,关切地问了一句:“还好吗?”
“找不到那个点?”
言燃的声音被现场的吵杂声掩盖,只有她能听见。
楚星虹不甘心地咬着唇,点了点头,显得有些沮丧。
“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哪哪都不顺……”
“你别急,现在才刚刚开拍,没进入状态很正常。”
言燃的戏服下摆因为靠近而浸入了泥水,但他注意力全在楚星虹身上。
“先不要想着怎么去表演悲伤。”
他认真地说着,没有了平日里的调皮玩笑话。
“要不然试着回想一下,有没有哪一刻,你觉得自己拼尽全力做了所有事,却得到了最坏和最被误解的结果?”
“不一定非是爱情,任何事都行。抓住那种被全世界否定的委屈,把它放大十倍,也许就是小璃现在的感觉。”
言燃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旋开了楚星虹堵塞的情感阀门。
或许这是他们之间才会拥有的共鸣。
楚星虹想起了过去一年,她常常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误会,被围攻,被咒骂,而夏梦露又从来不让她去亲自解释。
这么一想,百口莫辩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努力将言燃的提示和剧本里的描述融合在一起:
小璃为夜尊付出了那么多,甚至违背了族规,换来的却是不问青红皂白的怀疑和抛弃,所以她此刻的眼泪里要有不甘,更要有被辜负的愤怒。
“Action!”
导演第五次喊下开始的口令。
楚星虹红着眼,再次抬头望向言燃冰冷的背影。
这一次,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雨水和泪水糊了满脸,但她已不再是机械的流泪。
那双眼睛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掺杂了难以置信的刺痛。
这既包括付出了所有却被轻易践踏的心碎,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倔强和不甘。
这是一种真实的情感投射,因此表现得无比强烈。
“玄烬!”
楚星虹似乎真的变成了小璃,努力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你就真的……从未信过我半分吗?”
她的手指抠进冰冷的泥泞之中,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和寒冷而生理性发抖。
那种被压抑的愤怒和巨大的委屈,通过发红的眼眶和颤动的嘴唇,无比高清地传递到了镜头前。
监视器后的导演紧紧盯着屏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终于没有再喊停。
言燃虽然背对着她,但镜头捕捉到他负在身后的手。
那双手交叠紧握,将角色内心的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
镜头再次推近,定格在楚星虹那双盛满了痛苦、不甘以及绝望的杏眼之中。
“卡!”
导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带着意料之中的赞许。
“好!这条过了!非常好!准备下一场!”
楚星虹依旧跪在雨地里,一时没能从那种剧烈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肩膀依然微微抽动着。
直到助理拿着大毛巾冲上来将她裹住,她才恍惚地意识到,第一场戏,终于在磕磕绊绊中完成了。
情绪还来不及抽离,人工雨再次落下,比之前的自然雨势更密更冷。
楚星虹继续穿着单薄的戏服,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一遍遍演绎着心如刀割的戏码。
她想起之前的剧本围读,大家逐字逐句分析台词,剖析人物心理的过程。
开机前,剧组还特意请来礼仪老师,严格指导每一个持剑手势、行礼姿态,连甩袖的弧度都要来回练习。
她也想起张姐拿着放大镜,反复检查她戏服上每一处刺绣和每一颗珠花是否对得整齐。
所有这些准备,都是为了让她能够真正成为那个在黑暗命运中挣扎的小璃。
想到这些,她终于完全沉浸进去,情绪爆发得淋漓尽致。
几场戏下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一直晚上十点,雨势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大。
剧组还在抢拍最后的几个镜头。
楚星虹已经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念台词时声音都在抖动。
她在镜头前念着诀别的台词,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戏服上精美的银线绣纹上。
最后一条也是拍了五遍才通过。
楚星虹的膝盖在粗糙的石板道具上跪得发红。脚踝的旧伤,也因为泡在水里太久而复痛了
“好!卡!”
“星虹辛苦了!大家辛苦了!今天收工!”
导演终于喊出了这句话,全场所有人瞬间欢呼。
打板后,工作人员纷纷四散开来。
拍了将近八个小时,楚星虹几乎冻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
他正撑着一把大黑伞,越过周遭的忙碌,悄然往这边靠近。
当楚星虹意识到那人是方东凛时,一件干燥的男士西装外套已经不由分说地披上了她冰冷的肩膀。
暖和的感觉贴在她冰凉的背上。那熟悉的木质馥奇香味,带着他身上残余的体温,瞬间将她包裹。
她愕然抬头,对上方东凛怜惜的眼眸。
他看起来也是匆匆赶来的,肩头都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西装裤脚也沾上了泥点。
尤其是领带有些歪斜地挂靠在锁骨处,不像他平日一丝不苟的风格。
助理赶忙给楚星虹递来新的干毛巾,他却摆摆手,自己接过来,轻轻地给楚星虹擦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她刚开口,就被他打断。
“等会儿再说。”
方东凛拉开刚刚才套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把干净的大毛巾盖在她湿掉的头和身上。
然后再次将他的西装外套裹上去,试图严严实实地用两层屏障给楚星虹隔绝所有的寒冷。
“这里冷,先上车。”
他手臂有力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半护在怀里,带她走向停在场外的豪华房车。
大家都识趣地转过头,继续忙着手里的工作。
导演同副导和几位摄影师一起,低声复盘着刚才的运镜角度,没有看到这一幕。
其他人也放缓了动作,或低下头,或转过身,井然有序地完成收工。
言燃拿着毛巾走过来的脚步停在了半路。
他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回去,先行一步离开了拍摄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