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霞光穿过宇寰大楼五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将长廊映得通透明亮。

方艾丽踩着路铂廷尖头细高跟鞋，不疾不徐从光里走过。

廊道尽头是一扇雾化玻璃门，透过半透明的玻璃，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方艾丽停下脚步，手机游戏的音效隔着门缝传了出来。

方东凛懒散地躺在沙发上，一双长腿随意搭在扶手边。

他手里拿着手机，拇指飞快地滑动屏幕。

早就猜到他会是这幅鬼样子，方艾丽抬手，指节在玻璃门上叩出三声脆响。

“下班了还不走？”

“姐？”

“晚上有个酒局，你跟我一起去。”

“不去。”

方东凛语气散漫，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翻身坐了起来。

“我说过，这辈子打死也不去应酬。”

他抬手抓了抓微乱的头发，领带早已松开挂在脖子上。

方艾丽预判了他的回答，没急着接话。

她走到方东凛对面的单人沙发边，将限量款喜马拉雅铂金包随手搁在茶几上，抽出一份文件夹丢在他面前。

“谁让你应酬了？就当是陪姐吃顿饭。当初可是你答应我，要全程跟进热血女高这个项目，你不来这个饭局，还怎么演给老爸看？”

方东凛微微挑眉，目光扫过文件扉页。

“哦，那是和谁吃啊？”

方艾丽翻开文件前几页，三家公司的高管资料整齐陈列其上：梦与君的袁绅、麦芒的章麦、蓝锋的沈长君。

“前三名的公司都想要跟我们谈，个个都想抢内定。正好我拢个局，省得他们一个一个去让林北深来约我了。”

她语气平静，稍带讽刺。

“这三家公司，宇寰都想投资合作，就当是探探口风。”

袁绅前两天就约了时代魔力的林北深，想顺便借个人情，让他把宇寰星娱的董事长方艾丽一起约出来。

麦芒的章麦也盯上了同一块跳板，只是棋差一着，慢了半拍。

方艾丽当然明白这几个人精打的什么算盘，于是将计就计，反客为主，让林北深把他们一起全部约过来。

方东凛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的视线在梦与君三个字上停留了两秒，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楚星虹的公司。

“好，我去。”

他突然笑了，声音瞬间精神了几分。

“你不是说打死都不去吗？”

“嘿嘿，你说的，我就凑个热闹陪你嘛。”

“走吧。”

方东凛起身，伸了个懒腰，抄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往肩上一甩。

晚上七点。

兰楼酒城内，贵宾电梯直达顶层。

林北深作为牵线的中间人，已经提前订好了最高规格的包厢。服务员正在调整餐桌中央的百合花位置，他挥手示意再多加两瓶茅台。

袁绅是跟他一起来的，刚到的时候抬手看了眼腕表，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三十分钟。

进包厢前，袁绅去上洗手间。

沈长君和章麦一起，正结伴走出电梯口。

三人在走廊里迎面撞上。

沈长君走在前面，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砌出笑容。

“这不是袁大公关吗？上次多亏你出手，不然我们家那位国民男友的夜店视频真的能让我少活十年。”

“沈总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他的目光越过沈长君，朝章麦微微颔首。

“章总，好久不见。”

章麦跟在沈长君身后半步，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显示着《热血女高》最新的投票数据。

“哟，袁总，别来无恙啊。”

章麦红唇一勾，熄灭了手机屏幕。

“我正想约你吃饭呢，不知道你这向来与世无争的袁大公关，怎么自己另起炉灶了？”

章麦知道袁绅向来擅长搞舆论，所以想提前跟他说好：

如果他这次把第一让出来，日后台里有新剧可以优先找他家艺人，不然以后排上星剧可就困难了。

不料袁绅软硬不吃，根本不理会她。

“你们家楚星虹最近势头很猛啊。不过呢，有些位置，坐不坐得稳，还得看运气，你说是不是？”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虚伪的亲昵。

袁绅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抬手整了整袖口。

“嗯，我们家星虹样样数据第一，如果最后不是第一出道——”

他轻笑一声。

“那就只能是有人做局了。”

章麦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很快又恢复。

“袁总还是这么幽默！”

她故作轻松地推了一把沈长君的背。

“走吧，别让林总等急了。”

沈长君顺势走过去，也不想多做纠缠。

袁绅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内，这才不急不缓地朝洗手间走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夏梦露发了条消息。

“有人急了。”

袁绅推门回来时，章麦正举着砂壶给沈长君斟茶，瓷杯腾起淡淡的薄雾。

“这是武夷山母树大红袍吧……”

即将满杯时，章麦余光瞥见袁绅的身影，手里的壶偏了半寸。

袁绅逐一走过他们身后，悠哉地落座，从印有兰楼名字的镀金纸巾盒中抽出一张，指尖在餐巾上擦了擦。

“老袁还是习惯喝龙井？”

林北深示意服务员换茶，眼角余光扫过袁绅手腕。

“都行，我随意。”

袁绅调了调手上限量款爱彼的松紧，那是去年他帮影帝徐蔚处理出轨丑闻后收到的谢礼。

“袁总，听说你们买下了《白夜黑行》的全部版权？”

沈长君摘下银丝框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他四十有五，眼角已有细纹，但那双鹰眼依然锐利。

“沈总消息真灵通，不过我们更倾向叫它改编后的名字《光影》，项目已进入实质开发阶段了。”

章麦闻言，稍有聚眉。

这部经典的悬疑IP是出了名的难买，原著作者守了版权二十年，沈长君三顾茅庐都没要下来，没想到被袁绅捷足先登了，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

“我们公司前不久和金文集团签下独家战略合作，一口气收了一百多个顶级IP，包括《绝地》系列。”

袁绅略微挑衅地看向沈长君。

“沈总要是有兴趣，分两个项目给你？”

“蓝锋明年有三部S+项目。”

沈长君一口回绝。

“有些新公司空有流量，但制作经验不足，容易浪费好IP。”

“就是，有些新公司啊，空有噱头，资源却跟不上。像去年那家北辰娱乐，开局轰轰烈烈请来一堆大咖站台，结果连一部像样的剧都拍不出来。”

章麦搭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袁总，你们家新人确实不错，但是平台资源跟得上吗？现在各大卫视的档期都排到后年了，视频平台的S级项目更是抢破头。没地方曝光，再好的苗子也得埋没啊。”

沈长君接上话茬，又补了一刀，两人一唱一和不亦乐乎。

袁绅并不忙着反驳，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快到了。

门再次被推开，包厢里的人纷纷站起身来迎接，全都换上了一副和气融融的微笑，方才的刀光剑影已经杳无踪影。

“方总，方董——”

方东凛面无表情地拉开门，单手插兜站在门口，另一只手虚扶着门框。

他微微侧身，让厢内的人看清他身后的方艾丽。

“抱歉各位，路上耽搁了。”

方艾丽穿了件黛色长裙，一副翡翠耳坠正惹眼地晃荡。

她微笑致意，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老狐狸。

方东凛越过门口，大步走到主位边，给方艾丽拉开了坐椅。

“各位不用客气，都坐。”

方艾丽嘴角噙着微笑，笑得比谁都客气。

“电视台的王台长刚才给我发了消息，说今晚临时有事，来不了。”

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老王压根不想参与这个修罗场，最后的结果肯定是由宇寰来决定的。

“那就先吃饭吧。”

方艾丽解开餐巾，像拍卖官敲下了开拍的第一槌。

餐桌缓缓自动旋转，见方艾丽夹起佛跳墙里的第一块鲍鱼后，众人也跟着动了筷子。

“感谢各位赏光。”

方艾丽举起酒杯。

六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东凛敷衍地举起杯子，杯口沾了下嘴唇就放下来了。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纯粹是为了看戏才来的，于是一边埋头吃菜，一边在心里分析起来。

好歹这总裁也当了三个多月，方东凛把方爱莉扔给他的战略企划书和分析资料全都看了个遍。

一切要从金岛背后的三大娱乐资本体系说起。

早年间，上潭港娱乐最早靠电影发家，曾经是亚洲娱乐业的代名词。

黄家老爷子凭着一颗爱国心，变卖了家产也要往电影圈砸钱，这一砸就让金岛的功夫片、警匪片横扫全球，砸出了个东方好莱坞。

乐坛的黄金年代也是靠黄家扶持才起来的。

只可惜当年金融风暴一个大浪掀过来，直接吞掉了港资半条命。

时代大势一去，港系旗下的老牌电影制作公司一直没能与时俱进，现在只能靠吃旧本苟延残喘着，早已不复当年荣光。

他们手里只剩下一些老旧IP和过气艺人，连最后唯一赚钱的金岛影视工厂股份也正在一步步被摩天资本蚕食。

与之相比，摩天资本在过去毫无存在感。

林家起家晚，还被港资按在地上摩擦过。但是林家比黄家更懂年轻人，以至近十年来，摩天系倒是蒸蒸日上、如日中天。

摩天旗下的娱乐公司向来不做艺术，只做商品。

无论是电视剧还是电影，无论是明星还是偶像，只要他们经手，就能将其包装成流水线上最好卖的快消品。

被人诟病的雷人大剧却能赚得盆满钵满，被人嫌弃的流量明星却能越黑越红，被人看不起的子公司蓝锋如今却是金岛第一大影视公司。

除了蓝锋之外，摩天还在背后操控着三家电视台，七家顶级电影制作公司，上百个艺人工作室。

细数摩天系旗下的艺人，光是数量就占了整个娱乐圈的四分之一。

在金岛，方家虽然是富可敌国的第一大家族，却一直没把文娱产业当回事。

长期以来，他们靠财团本部进行广撒网，只是随缘地投资一些娱乐公司。

在金岛四大娱乐巨头的背后，少不了方家的钱脉。

严格来说，金岛娱乐圈并没有宇寰系这一说法，因为宇寰几乎投资了所有的公司，只是投资的占比各有不同。

宇寰不像港资那样有老牌影视制作底蕴，也不像摩天资本那样一旦投资插手就贯彻极致商业化的运营。

长期以来，宇寰只是在更上位的层次当影子资本。

方艾丽接手新成立的宇寰星娱，正是为了扩张宇寰商业帝国在文娱领域的最后一片版图。

她是方老四家的二女儿，只有在这里做出更亮眼的业绩给家族看，才能拿到与方家嫡系一脉竞争的入场券。

现在，方艾丽的目标是以时代魔力的TiM流媒平台为核心，整合上下游产业链，构建“内容+平台+资本”三位一体的文娱生态闭环，计划五年内成为金岛文娱行业绝对龙头。

方东凛虽然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但姐姐是世界上除了母亲以外对他最好的人了，就算是为了他姐，他也必须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