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在桥洞的角落里蹲着,幽蓝的双眼眨都不眨的盯着锅里那肉,嘴角不住的流口水。
断手处的伤口还在流血,那是他在和狗抢吃食的时候被生生咬掉的。
但他无暇顾及胳膊处的疼痛,他惦记着吃的。
他只知道,自己换来了一顿饭。
自己很好吃。
不过也有可能是那乞丐做饭的手艺很好。
乞丐叫庄二狗,是五年前为数不多从长安城逃出来的幸存者之一。
那里遭到了界外妖兽的屠杀,空气中还有未散尽的灵力和妖气。
天上的仙人被惊动了,纷纷下界前来支援。
但他们低估了这灾厄的实力,一场战役下来死伤众多,妖、魔、仙、人、神五族都受到了重创。
庄二狗从废墟爬出来的时候在角落看到了一个婴儿,因为他也曾是一家权贵的公子,一眼就能看出用来包裹婴儿的是上好的布料,便将布小心安置好,一路逃至洛阳。
他凭着自己一身坑蒙拐骗的本事将布料卖了个高价,以此换来了一顿大餐。
待到吃饱喝足,便连行李带孩子一起提了出去。
襁褓中的婴儿想来也是感受到了没来由的苛责,开始抽噎了起来。
庄二狗看了看街道边那条狗嘴里的半个馒头,便从狗嘴里了扯出来,泡着雨水搅成糊糊,就这么喂给了孩子。
硬生生给孩子喂出病来了,庄二狗以为他要死了,呼吸都几乎感受不到了,就打算把孩子找个地方丢掉。
许是世上生灵与生俱来的求生欲在作祟,孩子再次精神的哭闹了起来。
庄二狗因此留下了他。
他用孩子的东西吃了一顿饱饭,他也必须还给这孩子,起码不能把他扔在这儿。
小孩再大一点就学会了和狗抢饭吃,饿得顶不住了便会伸出小手去抢食。
多数时候还是能从狗嘴里跑掉的,但也有失手的时候,这一失手,就让那大黑狗咬掉了一整只手臂。
没关系的,能吃上饭了……
小孩以随意自称,还是因为庄二狗不愿意给他取名字,给一条狗起了名字都会有感情,何况是一个小孩呢?
于是庄二狗便告诉他:“若有人问起,便回随意。”
本是让他告诉他人随意称呼的,结果小孩傻傻的认为这就是自己的名字,为此开心了好久。
庄二狗对他其实一直很冷漠,就像现在一样,任凭着随意的伤口一直流血。
这孩子的生命力一直都很顽强,不怕死的。
庄二狗理了理头发,端着锅逗小狗一样在随意面前晃。
随意这才有点活力站起来,但对面的是真的狗,就知道欺负小孩。
他把锅举得高高的,笑呵呵的说:“诶诶诶,你这小孩真不知道节省,难得的资源就非要一口气解决掉吗?”
随意郁闷的蹲了回去,打小就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弄的总是浑身没力气,稍稍不控制就会摔在地上。
庄二狗胡乱的揉了揉随意的脑袋,说:“行了行了,跟着我虽然吃不饱但起码没少你一顿吧,别太挑了。”
随意看着庄二狗头上别着的银杏发簪,他们吃不起饭还不是因为这个。
庄二狗在街上看见这簪子就走不动道,他们好不容易坑来的钱就这么花出去了。
这种官宦养出来的狗儿子最是虚荣,当了乞丐也是如此。
随意无力的翻了个身,给了庄二狗一个小小的背影。
庄二狗切了一声,坐在随意的身旁:“小孩,前些日子昆仑仙山下放了告示,那个叫今阳什么的掌门在找你,你这收拾收拾就准备飞黄腾达了啊。”
“我见过他们了。”随意慢吞吞的坐起来:“在街边瞥过几眼,有个哥哥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和我很像。”
“那个腰上挂了个绿葫芦的那个?确定吗?”
随意疑惑的看着他,庄二狗说:“那孩子是苏家的长公子苏瑾,这苏家老爷是天上的神仙,来这人界可是有点年头了……这么看来,小孩你就是挺像苏家人的。”
随意说话一直都很不中听,会把自己的不满完完全全的放在台面上:“讲真的我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
“看出来了。不过那孩子的葫芦真是个好东西,我要是把你卖给他的话能换来那个葫芦不?”
随意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的消瘦蜡黄的脸。
曾经庄二狗从来没提出过什么关于随意家人的事,但现在每天都会在自己耳边叨叨要把自己送回去的话。
二人都清楚,他的时日无多了。
庄二狗很久之前就患上了肺痨,又没什么钱去治,病情便越来越重了,强撑了这么久生命力已经算是很强了。
人身上的死气真的是能被感受到的,至少随意能感受到。
过了四五日,庄二狗吊着最后一口气将书信寄送到了昆仑,把小孩以一百两黄金的价格高价售卖给了昆仑。
看来昆仑还是很在意这个孩子的,起码回去了不怕受欺负。
至于钱,拿小孩换的,自然也该小孩拿着。
他总是认为人只要活着就好了,其余的什么都无所谓,但临了临了了又觉得,得对得起身边的人。
他倒在地上,笑呵呵的看着天上的云。
好像还能听到那卖古玩的店家在叫自己庄公子,好像自己身上披着的不是麻布而是那件华服。
他还逗着自家老头儿的那只小蓝鸟儿,下着和表兄没能下完的那盘棋。
他现在真的,特别想去看看自己曾经拍下的玉石有没有被雕好。
而随意站在一边,呆呆的看着他。
庄二狗笑骂道:“你个丧良心的小冷血……我都要死了哭都不给我哭一下……”
眼前的事物他如今有些看不真切了,只能无力的冲随意所在的方向招手:“小孩……过来……哥哥摸一下……”
随意不明白冷血到底是什么,他拼命的想弄清楚自己心里那些奇怪的情绪和酸酸的鼻子到底是因为什么,是从哪来的。
到底为什么?
但哪能想清楚呢?索性乖乖听话走到庄二狗身前。
庄二狗将手搭在随意的脖颈处,大拇指有意无意的用力下压,随意只是呆愣的看着他。
庄二狗用尽全身力气大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哥哥教你……你要记住……别把命脉放在别人手上……”
庄二狗垂下手,瞬间泪如泉涌:“下辈子……还想做庄承煜……”
谁还能记得他叫庄承煜……
他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了随意断手的伤口处,害的随意不住的发抖。
随意小心的戳了戳庄二狗的手臂,但不管自己怎么闹腾他都不会再吭声了。
随意的声音很冷,好像真的没什么感情似的:“我会把你当晚饭的……”
“你的簪子我也要偷走了……”
“你私藏的宝贝我也要据为己有了……”
“……”
没用的……
随意想着,之前他捡到的那只小猫也是这样,突然一下子就不会动了,身上冷冷的,时间长了还会臭臭的。
臭臭的……不能吃……
随意的身后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他拔下庄二狗头上的簪子,立马警惕的缩到一边。
来人脸上的表情随意看不明白,他们看向自己的那是什么眼神?
是自己从没在庄二狗脸上见过的表情。
随意只能看出来他们的衣服很贵,一看就能卖很多钱。
那两人一个身着一袭黑袍,绣花是银色的,料子也很厚重。
而另一个身着一袭粉色的锦衣,袍上绣着淡淡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腰带,左眼上戴着一枚单边眼镜,此时正微微抬眼自己。
很贵……
很有钱……
那个粉色的家伙想上前又怕吓着随意一样,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乖乖别怕别怕,我是你父亲的朋友今阳,是来接你回家的。”